“不必惊慌。”院主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所经历的一切,非是劫难,而是考验。你之所以看不清,想不透,只因你站得还不够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了头顶那片被巨大树冠遮蔽的天空。 “凡人看山,只见其一草一木。仙人看山,可见其龙脉走势。佛陀看山,则见其前世今生,因果轮回。你如今便是那看山凡人。你想知道世间的对错,首先要站在这世间的顶端。” 站在这世间的顶端?玄九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 “这世间,谁不想站在顶端?可我又如何能站在顶端?” 院主含笑望着玄九,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只是轻飘飘地说道:“吾乃燃灯古佛,拜吾为师,可站世间顶端。” 拜师!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玄九的心头。 自从知道这里是西游世界后,自己就一直想着如何拜师。 拜师学法,意味着他将不再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凡夫俗子。他将拥有力量,改变命运的力量。 曾经以为自己唯一的师父就是如来。自己的宿命就是像唐僧一样,走过九九八十一难,为灵山开疆扩土,才会拥有力量。 没想到在这里,自己可以获得一个师父,一个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渴望的东西。 对方是燃灯古佛,是那个将高家庄变为“牧场”的古佛。他收自己为徒,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成为他的徒弟,是否意味着,成为他的爪牙?成为自己曾最鄙夷的那种人?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难以挣脱的牢笼? 玄九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拒绝?拒绝之后呢?继续走上西行之路,如同一枚棋子,在三界中挣扎,或许不用挣扎就直接被沙和尚送去轮回? 接受?接受这份来历不明的缘分,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前路,或许会变得更加凶险,更加身不由己。 玄九的脑海中,闪过陟岵寺旁冻毙的路人,闪过高家庄百姓那麻木而幸福的笑脸,闪过太史局探子那句“为人族争自由”的嘶吼,也闪过敖珠的笑颜…… 许久,许久。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挣扎渐渐消散,眼底深处,一丝冷冽的光芒悄然闪过。 对也好,错也罢。 与其做一个任人摆布的瞎子,不如就借一双魔鬼的眼睛,哪怕这双眼睛染血带毒,也必须先看清这个该死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玄九沉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收我为徒?” “如来只是我的师弟。”院主神色毫无变化。 他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玄九深吸一口气,平复思绪。 他正要撩起僧袍的下摆,对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僧,行拜师大礼。 “噗……” 玄九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再也不受控制,软软地瘫倒在地。 “师兄!” “师父!” 玄义与黑王惊骇欲绝的呼喊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听不真切。 在这一刻,玄九的神志清醒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地面,能感觉到自己逐渐僵硬的四肢,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 他想动,想开口,想告诉玄义他们自己没事,可除了思维,一切都无法控制。 怎么回事?是燃灯古佛出手了?他后悔了?还是…… 未等他想明白,他的意识猛然一沉,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 再次“睁开眼”时,玄九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无尽的金色梵文,如同游鱼般在这黑暗中穿梭,散发着微弱而神圣的光芒。每一个梵文,都蕴含着精深奥妙的佛理。 而在那无尽梵文的中央,一朵金色莲台,缓缓旋转,绽放出亿万金光,将这片黑暗空间照亮了一隅。 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个身披金色袈裟,宝相庄严的僧人。 他面容与玄九有七八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悲天悯人的慈悲,少了一份属于凡尘的烟火气。 他双目紧闭,周身佛光萦绕,宛若一尊与世长存的佛陀。 “这是……我的神识之海?”玄九心念一动,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也就在此时,那金色莲台上的僧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一双拥有纯粹佛性的双眼,眼中看不出半分人类的情感。 在这双眼睛中,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泡影浮尘。 “阿弥陀佛。”那僧人开口,声音直接在玄九的神魂中响起,“痴迷不悟的凡俗之魂,占据贫僧法体一载有余,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玄九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金蝉子。 这盘坐在他神识之海中央的,竟然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位佛祖座下,曾经的二弟子,金蝉子。 他竟然苏醒了。 “你是谁?”玄九的神魂发出一声怒吼。 “贫僧,金蝉子。”金蝉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玄九,“此乃贫僧第九世转生之躯,亦是贫僧重归灵山,证道佛果的关键。尔这域外游魂,本不该存于此界,如今因缘际会,占据贫僧法体,已是天大的罪过。还不速速退去。” 金蝉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在震荡着玄九的神魂。 玄九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火,在这震荡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不!我不能就这么消失。 我不是什么域外游魂。我是玄九。我经历了那么多,我见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与虚伪,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我还没有……我还没有再见到她! 一股求生的本能,一股不甘就此湮灭的强烈意志,从玄九神魂的最深处,如火山般爆发。 “想要我的身体?想要抹去我的存在?除非我魂飞魄散!” 玄九的神魂发出一声咆哮,他那原本有些虚幻的魂体,在这一刻,竟是凝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