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士被玄义死死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脸涨成紫红,怨毒地盯着玄九,嘴唇紧闭,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玄九的目光变得冰冷。 他缓缓抬起脚,用那只沾满尘土的芒鞋,精准地踩在了炼气士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上,踩住了他的指骨。 而后,他将身体的重心,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炼气士的指骨发出一阵清脆的咯吱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又被刻意压下,露出狠戾之色,“呵……凡夫俗子,也配对我用刑?” “师兄,与这等人废话作甚?”玄义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让那炼气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恰好会一门小手段,名为‘搜魂’。说来也简单,便是将他这天灵盖撬开,用法力探进去,把他那三魂七魄一寸寸地剥离开来,就好像……嗯,就好像看书一样,慢慢翻阅。他这一生见过什么,听过什么,又想过什么,哪怕是三岁时尿床的小事,都会如同画卷一般,在我眼前一目了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说得还不够清楚,歪着头想了想,又善解人意地补充。 “哦,对了。这搜魂之法,霸道得很,被搜过魂的人,十死无生,而且魂魄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便是想入轮回转世,也是不可能了。” 他冲着玄九眨了眨眼。 “不过师兄放心,就算他当场死了,我也能将他这缕残魂拘来,寻个不透光的灯盏温养着。咱们西行的路还长,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问’,慢慢‘聊’。 “对了。”玄义又看向炼气士,“你应该也见过类似的场面吧。” 玄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行程,和煦得如同春风拂面。 炼气士颤抖起来,誓死不屈的面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际的惊恐。 “我说,我全都说。别……求求你,别搜魂!”炼气士惊声叫喊。 玄九看了看玄义,一脸惊诧,没想到自己的师弟还会这个。接着低头问道:“说。” “我……我是太史局的人。”那炼气士喘着粗气,急促地说道。 “太史局?”玄九皱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是……是隶属于大周朝廷的一个……一个隐秘衙门。我只是外围的一个探子,奉命行事。至于太史局的更多情况,我……我也不知道!” “你们的命令是什么?来此地做什么?” 炼气士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在玄义冰冷的注视下,还是不敢隐瞒,“我的任务,是前来此地,查探并……并伺机破坏某位佛陀的佛国。” “佛国?!” “是!”炼气士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高家庄,看似祥和富庶,实际上,早已不是凡俗之地。它是……它是那福源庙中供奉的燃灯古佛,在人间建立的一方‘佛国’雏形!是他收割信仰愿力的牧场!” “什么意思?”玄九眉头紧皱。 “这……这就好比人养猪!人将猪圈养起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最后吃它的肉!佛陀建立这方‘佛国’,庇佑这一方水土,赐予他们富足与安宁,也是一样的道理!为的,就是收割他们世世代代,最精纯、最虔诚的信仰之力!” 玄九脑海中闪过佛陀慈悲的法相,又与眼前炼气士扭曲的嘴脸交错重叠,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胡说八道!”他下意识地呵斥道,“佛陀慈悲,普度众生,岂会行此之事?” “慈悲?”炼气士脸上露出讥笑,“大师,你白日里见到的高家庄,的确是人人富足,夜不闭户。可你又怎知,每当夜幕降临,这满庄的百姓的神魂,都会陷入沉寂,变成一具具只会提供信仰之力的活尸木偶!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虔诚,都会化为最精纯的愿力,源源不断地被那尊佛像吸走!这和圈养牲畜,又有什么分别?!” 他越说越激动,竟是撑起上半身,对着玄九嘶吼道:“我们太史局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我人族,从这满天神佛虚伪的统治之下,解救出来!我们要的,是自由!是人的命运由人自己做主,而非神佛的恩赐!是人治,而非神治!” 活尸木偶……收割信仰……这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如同一柄柄无形重锤,砸在玄九的心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 不会错的…… 这和他当初在五指山中那座“饲妖塔”内见到的景象,何其相似!只不过,饲妖塔圈养的是妖,收割的是妖族。而这佛国,圈养的是人,收割的是信仰。 他强行稳住心神,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探子,一字一顿地问道:“那……那长安陟岵寺……我师父,我师兄,是不是……也是你们太史局做的?” 探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化为理所当然的冷硬,“长安之事,非我所能知晓。但想来,也与我们破坏灵山信仰根基的大计有关。凡是灵山在人间的爪牙,皆是我等的清除对象。” 一句话,轻飘飘,却肯定了玄九所有的猜测。 仇人,就在眼前。 可这个仇人,却又举着一面“为人族争自由”的大旗。 玄九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乱如麻。 他陷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一边,是屠戮他师门,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太史局”,他们行事酷烈,不择手段,却声称是为了人族的未来,为了将人从神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另一边,是看似慈悲,受万民敬仰的灵山,却在背地里干着圈养苍生之事,视众生为牲畜。 仇人与救世主,竟是同一群人? 佛陀与妖魔,竟是同一副嘴脸? 这个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世界,难道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吗?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玄义都以为他要将这探子一脚毙于当场。 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愤怒、仇恨、悲伤,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我再问你,这方圆千里之内,可有一座,名为福陵山的地方?” 炼气士呆坐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在此地活动多年,探查周边,从未……从未听闻过什么福陵山。”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猪八戒终究还是找不到。 他挥了挥手,示意玄义将人放了。 “你们走吧。”玄九的声音沙哑。 那探子和另外两个被打倒的同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玄九也打消了继续寻找猪八戒的念头。 他望着福源庙的方向,只觉得那座小小的庙宇,此刻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趴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凝视着这片被它圈养的土地。 第二日,天光大亮。 灿烂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高家庄又恢复了昨日祥和与富足的景象。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民们的脸上,洋溢着淳朴而又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 他们在田间地头劳作,引水灌溉;孩童们赤着脚,在洒满阳光的巷子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真实,宛若一幅不会褪色的风俗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