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消融后的山道泥泞难行,玄九的芒鞋已染满赭红色的泥土。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聚散间,恍惚见到敖珠化作应龙时的身影。
她绝然而去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
转眼间,距他离开蛇盘山已是月余。胸口那片贴着皮肤的龙鳞,始终温热,那是敖珠留给他的唯一慰藉,亦是他心头难言的牵挂。。
“旺。前方有烟。”玄义突然开口。
玄九眯起眼,山坳处果然浮着几缕青烟,袅袅升腾,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的胃咕噜作响,早已厌倦烤肉和野果。
“走,去看看。吃了许久烤肉,该改善改善了。”
日上三竿时,师兄弟二人终于抵达山脚。
山涧活水拍打着青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溅起的水花带着松针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不远处,一座放生池映入眼帘,池畔的石碑上,刻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八个大字。
池边,一个鬓角插着野花的渔妇,正将竹篓里的银鱼倒入池中。
银鱼在清澈的水中扑跳,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让玄九的思绪飘向远方,想起敖珠在龙宫起舞时,那柔韧的身姿扫过珊瑚的轻响。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抹幽蓝。
“娘,锦鲤会吃掉银鱼吗?”渔妇身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年稚声问道。
渔妇笑着轻点他的额头,“傻孩子,菩萨座下的生灵,岂会互相残杀?在这里,它们都能得到庇佑。”
玄九站在池旁,望着不远处的朱漆牌楼。
牌楼古朴庄严,飞檐翘角。牌楼正中悬挂着一块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观音禅院。
玄九暗忖,这不就是《西游记》里那座因袈裟惹祸的观音禅院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行囊,心中暗笑,自己身无长物,倒不必担心被贪婪的僧人觊觎。
望着“观音禅院”四个大字,他只觉心中一片平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洗涤。
耳边,依稀有僧侣诵经的声音传来,低沉悠远,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玄九望着石阶上正在缓行的老丈,他们步履蹒跚,却神情虔诚。
他对着玄义道:“此处是观音道场,我们去看看。”
说起的是“观音”二字,想的却是敖珠的丽影。
石阶蜿蜒向上,每一级都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路,一步一莲花,步步生香。
石阶两侧,香客如织,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皆朝着禅院的方向而去。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玄九遇见了一位白发老妪。
她佝偻着背,手中的竹筒颤巍巍地接住石缝中渗出的泉水,水珠滴入竹筒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喧嚣中显得格外纯净。
老妪对着身旁扎着羊角辫的小妮子说:“这是菩萨赐下的灵水,治眼疾最是灵验。”
看到玄九路过,小妮子天真地往玄九手里塞了颗野莓,脸上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小师父,尝尝。这是山里最好的果子。”
玄九接过野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番善意,如同冬日暖阳。
一路前行,不多时,来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广场。
广场宽阔平整,青石铺地,香火鼎盛,人声鼎沸。
广场中央的青铜香炉足有两人高,炉中檀香混着沉香,青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带来一种肃穆而祥和的气息。
炉旁有位身着素纱的贵妇人,雍容华贵,带着几名侍女,正虔诚地将檀香投入香炉,香烟愈发浓郁。
远处鼓楼阴影里,几个书生正围着知客僧,手舞足蹈,摇头晃脑,不知是在辩论佛法,还是在争论世事。
来到殿前,殿门大开,金色的阳光洒满殿内。
迎面是三丈高的观音金身法相。
菩萨足踏鳌鱼,衣袂如瀑布般垂下,璎珞珠宝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玄九望着观音悲悯的垂眸,那份悲悯似乎能穿透世间所有苦厄。
他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他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冰冷的地面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心中默念:“求菩萨护她平安……”
他知道,敖珠已成为观音弟子,命运已变,前路茫茫。
他能做的,唯有虔诚祈祷。
“这位师兄,从何而来。”
玄九循声望去,一矮胖知客僧站于他身旁不远处。
他身着素色僧袍,面带笑容,眼中闪烁着一丝精光。
玄九起身,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周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
知客僧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朴素的僧袍上停留片刻,突然咧嘴一笑。
“原来是远方来的高僧。我家院主最爱结交修行之人,可愿一见?”
玄九下意识看向玄义,见它正盯着香炉里跳跃的火苗发愣,尾巴漫不经心地扫着青砖。
“求之不得。”
玄九正愁如何见到这位有名的贪婪之人,没想到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随即介绍道:“这是我师弟玄义,一路伴随左右。”
知客僧的目光在玄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被他的笑容掩盖。
穿过九曲回廊,廊道蜿蜒,转角处皆是别样景致,或翠竹摇曳,或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玄九二人随知客僧来到后院的一处院落。院落古朴雅致,透着一股清幽。
院中禅房,敞着大门,若有若无的檀香从禅房飘出,味道清淡而悠远,令人心境平和。
“请。”知客僧侧身,示意玄九进入。
玄九踏入禅房时,檐角铜铃正被山风拂得轻响,带着禅意的韵律。
禅房内檀香袅袅,青烟弥漫,形成一层薄薄的纱幔。一位眉须皆白,略显富态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
他面容慈祥,指尖轻抚过经卷扉页,似有金色经文,化作游鱼自书中跃出,在空中轻灵游弋,片刻后又散于天地。
玄九垂眸,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端坐于老僧对面。
这老僧看上去气度不凡,为何会如此贪婪?玄九心中甚是疑惑。
知客僧垂手立于一旁,低声说道:“金池院主,这位是来自远方的高僧。”
金池院主抬眼,目光如深潭映月落在玄九眉目间,低声问道:“贵客来自何方?”
玄九答曰:“弟子来自东土大周长安。”
“大周长安……”
金池院主指尖叩了叩石案,那敲击声带着奇异的节奏,案上铜炉里残香腾起青焰,火焰摇曳,映衬着他深沉的目光。
“长安离此多远?”
“应有万里之遥。弟子去年立夏离开,至今已有一年之久。”
玄九望向窗外,几竿翠竹正被风折得弯腰。
他心中暗叹,时光匆匆,一年光阴,恍若隔世。
去年此刻,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不久,对一切都感到茫然。一年之后,却已历经风雨,看尽世间百态。
“万里之遥……一年时光……”
金池院主忽然笑了,皱纹深如刀刻。
“可曾带什么宝物?”
宝物?玄九喉间泛起苦意。
他想起师兄塞给他的佛珠,想起了遗失在五指山的锡杖,想起了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的龙鳞。
联想到金池院主的心性,他果断地摇摇头,“不曾。”
老僧淡然一笑,双眼精光一闪,“如何能走这般远?”
玄九指了指身旁的玄义,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信任。
“全仗师弟护持。妖邪环伺,匪盗横行。幸其术法高强,方得无恙。”
他心中暗道,没有玄义,自己要么葬于妖怪腹中,或饿死于深山之中,又或许成为某个狼群的猎物。
“师弟?”金池院主语带疑惑,打量了玄义一番,“老衲观此子气息驳杂,倒像……”
“一路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玄九打断金池院主的话语。玄义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妖,而是一路经历生死的兄弟。
金池院主轻哼一声,似有不信,接着问道:“高僧久居长安,可曾听闻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玄九翻遍记忆,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他再次摇头。
金池院主轻笑一声,“高僧可愿听我讲讲这降龙罗汉的故事。”
玄九答道:“愿闻院主高见。”
他心中好奇,这金池院主为何突然提及此罗汉,这故事,又与自己何干?
金池院主将一截檀香投入香炉,青烟瞬间变得浓郁,檀香混着沉香弥漫整个禅房。
一段往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书人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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