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砖墙缝隙的感觉,如同潜入深水。 现实世界的声音与光线被瞬间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混杂着无数生活痕迹与无形低语的嗡鸣。 空气浓稠而湿热,带着老旧建筑特有的霉味、廉价油脂的气息、以及某种更深层、难以言喻的阴冷。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窒息。 他们站在一条极度狭窄、上方被各种违建和交错的晾衣杆几乎完全遮蔽的“街道”上。 两侧是紧密相连、墙皮剥落的唐楼,窗口伸出密密麻麻的铁窗、招牌、杂物,有的亮着昏黄的灯,有的漆黑一片。 电线像藤蔓般纠缠在头顶,偶尔闪烁危险的火花。 远处传来模糊的麻将声、争吵声、婴儿啼哭声、以及不知何处漏水滴答作响的单调音节。 这里的“天空”是人工的——由更高层的违建底板和杂物构成,只有极少缝隙能隐约瞥见一丝不自然的暗红色“天光”,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或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 “这……就是城寨人界层?”叶凌云低声道,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这里的拥挤和混乱让他本能地感到戒备,但同时,空气中流动的浓郁“生”气(尽管混杂着别的东西)也让他紧绷的弦稍微放松——至少,这里的“居民”大部分看起来是有实体的,他的剑,应该能触及。 阿凤姐深吸一口气,皱了皱鼻子:“系嘞,就系呢种‘风味’,几十年都冇变过……呃,虽然我生前都未入过真嘅城寨几次,但呢种感觉,同传说中一模一样。” 她所谓的“生前”说得自然,听得叶凌云眼角一跳。 林澈已经推了推眼镜,开始观察环境:“建筑密度超标,光照严重不足,通风条件恶劣,微生物与灵体能量残留指数预计极高。居民体表能量场读数……混乱,部分呈现非典型衰减模式。” 他肩上的墨豆金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阴暗的角落和那些看似普通、却在某些细节上显得迟钝或重复的“居民”身影。 日出握紧柏迪的手,警惕地看着四周。 项链传来温热的脉动,既像警示,又像某种指引。 柏迪则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地方,小声问:“爸爸,很多人……” “人多,不一定都是‘人’。”风喙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一根晾衣杆上传来,它收拢翅膀,胸口的蓝光微微闪烁,正在快速扫描周围的能量频谱,“初步侦测,半径五十米内,具有完整生命磁场的个体约占六成,其余四成能量特征古怪——要么残缺,要么停滞,要么……与环境过度同化。啧,果然是个大杂烩。” 向导将他们带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间门口挂着褪色“跌打医馆”招牌的狭小铺面。 “这里是联络点,也是林医生临时的诊所。洪爷已经打点过,店主‘陈伯’会配合你们。”向导低声说完,对众人点点头,便转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弄里。 医馆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驼背、满脸皱纹、眼神却颇为清亮的老者探出身,打量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目光在林澈的白大褂和墨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侧身让开:“入嚟啦,地方细,将就下。” 医馆内部狭小陈旧,弥漫着浓重的药油味。 后面用布帘隔出一个小间,算是林澈的“诊疗室”。 陈伯话不多,只是指了指堆在角落的一些简单桌椅和一个旧药柜:“用得着自己拣。” 便坐到门口的小凳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微微动着,显然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众人迅速安顿。 林澈立即开始布置他的“诊所”,挂起一块临时写上“能量心理咨询——人灵皆可,恶灵排队”的纸板(字是风喙用喙叼着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清晰),并将一些自制的、闪烁微光的小仪器摆放出来。 墨豆跳上诊疗桌,盘踞在一角,宛如镇所之兽。 特别是门牌右下角有一行细字:“不准咬人!” “好了,分工开始。”日出低声道,“叶兄,风喙,第一层就拜托你们了。务必小心,阻止清洗,但尽量不要引起大规模骚乱。” 叶凌云郑重抱拳:“某定当尽力。”他眼中战意闪烁,终于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风喙哼了一声:“啰嗦。我去高空看看地形和那帮派据点。” 说罢,它从窗口缝隙灵巧地钻出,金属翅膀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光,悄无声息地飞向上方错综复杂的建筑丛林。 “阿凤姐,柏迪,我们也准备一下,尽快想办法进入第二界。”日出看向阿凤姐。 阿凤姐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线香、几叠黄符、一个小罗盘,还有一把开了光的桃木剑,而日出手上那柄是未开光的桃木剑(Hello Mitty贴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滑稽)。 “要入第二界,需要找‘交界点’,通常系能量混乱或者执念特别强嘅地方。我们要一边调查矛山道士的痕迹,一边寻找入口。柏迪跟紧我们,千万唔好乱走。” 柏迪乖巧点头,小手却悄悄握住了日出的手指,他感觉这个地方,有些“视线”让他不太舒服。 叶凌云告别众人,深吸一口气,步入了城寨迷宫般的街巷。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常”,但挺拔的身姿、古朴的衣着、以及腰间明显的长剑,还是引来了许多或好奇、或警惕、或麻木的目光。 这里的人穿着大多陈旧,神情疲倦而警觉,有着长期生活在压抑和不确定环境下的特质。 他按照风喙之前简单描述的方位,朝着据说是帮派活动较为频繁的区域走去。 城寨内部如同蚁穴,通道狭窄曲折,时而需低头穿过低矮的门洞,时而需侧身挤过堆满杂物的缝隙。 空气中的味道复杂难言,耳边充斥着各种方言的交谈、争执、以及无意义的嘟囔。 走了一阵,叶凌云渐渐发现一些异样。 有些“人”走路的姿势非常僵硬,重复着固定的路线; 有些坐在摊位后,眼神空洞,对顾客的询问反应迟缓; 还有一个小孩,一直在墙角拍一个早已瘪掉的皮球,拍了几个时辰,姿势毫无变化。 当他刻意运起内息,凝聚目力观察时,能看到这些人周围笼罩着一层极淡、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雾,他们脚下……确实没有影子,或者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死了……却不自知……”叶凌云心中一凛,想起林澈那冷静的判断。 这些“居民”浑浑噩噩,重复着生前的日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非活人。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就在他心生怜悯与警惕时,前方一条更为阴暗的岔巷里,传来压低的谈话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叶凌云眼神一凝,收敛气息,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靠近。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衫、神色彪悍的男子正围在一起。 地上摊开几块脏布,上面摆放着十几把砍刀、铁棍、还有几个小瓦罐。 一个领头模样的寸头男,正用毛笔蘸着瓦罐里暗红粘稠的液体,仔细地涂抹在刀刃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咸的气息——鸡血,混杂着别的什么。 看来黑帮派正准备动手。 叶凌云压抑已久的剑意微微震动。 他嘴角上扬,打算将近日累积的怨气解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