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晚

第282章

    车往郊外开,一路向着东方的鱼肚白。   “困就睡一会儿。”   骆北寻看了陶醉一眼,自上车起,她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困,想事情。”   陶醉轻描淡写地回答。   骆北寻:“想什么?”   陶醉:“想当初,你答应跟我谈恋爱,然后再以各种不合适为借口,逼我主动提出分手。大概就是为了今天,我可以不用再执念我们到底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骆北寻单手扶眼镜:“看来你是真的不困。”   “对不起。”   陶醉小声说。   “我替我妈妈跟你……还有那些女孩子,道歉……”   骆北寻沉了沉目光:“你真的觉得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否则呢?”   陶醉苦笑。   事发当年,她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跟着外公满灶台地跑,浑身油腻腻的烟火气,曾被妈妈一次次严厉要求不能随便进画室的,以免污染这艺术创作的天堂。   她妈妈是个心气那么高的艺术家,忘我在这世俗的眼光里,从来不在乎那些名啊利啊,她只要爱情。   可是为什么……   “她会做那样的选择,像个俗不可耐的市井妇女。所谓的给女儿留下更好的生活物质条件,就能让她违背基本的良知和原则么……”   陶醉笑着笑着,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这件事,怎么可能跟我没有关系?我妈死了,我爸也死了,我站在你面前,不就是在接受你赤/裸裸的审判么?”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杜霞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么?”   骆北寻说。   陶醉微顿:“你……是,什么意思?”   “杜霞是个软弱的女人。”   骆北寻道,“软弱,又没什么智慧。跟你舅舅在一起时就摇摆不定,前男友陆军回来找她,她又觉得对方更适合。于是甩了你舅舅,跑回前男友身边,却连自己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都搞不清。”   “婚后陆军暴露本性,杜霞后悔,却没有回头的勇气。孩子的事东窗事发,陆军变本加厉。她自我否定,更是一声不吭不敢反抗。”   “甚至在杜遥遥出事后,陆军背着她接受了沈家的私下赔偿,并将所有的钱豪赌一掷亏光,她也不敢提离婚。直到那天,她发现陆军想要侵犯双目失明的杜遥遥。她终于鼓起勇气,给了那个混蛋致命一击。”   “冰柜里的尸块被发现是死于一年前,杜霞刚刚被确诊。她一生窝囊,对女儿的爱在旁人看来是如此轻微又无力。可再多的无力,最后依然可以聚沙成塔。”   骆北寻问陶醉,是否还记得她跟苏嫣开车不小心撞到杜霞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她倒在地上,像个戏精一样,撒泼打浑,丑态百出。   不肯上医院,坚持要讹钱。   “那不是杜霞真实的性格,但为了杜遥遥在她离去之后的生活能有些着落,这又算什么?陶醉,或许你妈妈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她自恃清高了一辈子。但在知道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她能为你谋筹的,也就只剩下她曾经最不屑一顾的物质生活。”   “但是,她终究还是良知未泯。否则也不会将证据用这么特别的方式保留下来——”   “呼。”   陶醉的身子软软地靠了过来。   她睡着了。   心里那末坚硬的疙瘩被一点点撬动起来,她找准一个缝隙,终于试着跟自己和解。   所以,她睡着了。   骆北寻垂着眼眸看她的睡颜,然后伸出臂弯,将她扶到自己腿上。   指尖贴着她的额角和脸颊,撩起细细密密的碎发。   他从没想过要这样折磨陶醉的。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自以为是的能力,护她全身而退。   ……   车开到西郊小院,天已是大亮。   陶醉再次见到李高伟,心境完全都变了。   他坐在轮椅上,身形苍槁了不少。   但精神状况比陶醉想象中好太多,就像突然睡饱了一个狠狠的觉。   “舅舅……”   陶醉走过去,叫了一声。   正在喂李高伟吃粥的唐毓秀停下动作,站起身,冲陶醉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你们聊吧,我去加点热水。”   李高伟支吾了两声,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拽住唐毓秀的衣袖。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也已经让陶醉很欣慰了。   他比以前复健的程度要好很多。   “秀姨,你留下一起吧。”   骆北寻道。   李高伟脸上的贯通伤还没有痊愈,讲话很吃力。   唐毓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   她不太敢看陶醉的眼睛,事到如今,大家铺开来面对面坐在一起,确实是有点别扭的。   “小醉都知道了?”   陶醉点点头:“秀姨,以前的事,我……我替我妈妈跟你们说生对不起。现在沈伯康已经被抓起来了,沈风易也躺在医院里没有脱离危险。我知道,他们给你们带来的伤害,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弥补抵消的。我……”   她站直身子,微微退后,向唐毓秀鞠了一个躬。   “唐恬的事,我很遗憾……”   “小醉。”   唐毓秀的眼圈红了,“你说这样的话,我和你舅舅才真是无地自容。这些年,我们为了这两个孩子,做了多少连我们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儿。但唯独对你,你舅舅总是说,小醉是好孩子,我们……我们不该这样对你的……”   “都过去了。”   陶醉偏开眼睛,手扶着唐毓秀的肩膀,“我现在只希望沈风易能够脱离危险。这样杜遥遥就不会被判很重的罪。骆北寻说,开庭时会结合她自身的遭遇,尽量从轻量刑。”   李高伟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吱吱着,单手各种比划。   但陶醉看得出,他的眼睛也红了。   十几年了,他们都很苦。   为了给自己的女儿们,两个可怜的父母凑到一起,想尽办法接近沈家套取犯罪证据。   陶醉之前曾跟沈风易极尽猜测,都以为唐毓秀是沈伯康的情人,为了接近李家,才故意跟李高伟谈恋爱。帮助沈家拿走李长留手里的某样东西。   现在看来,事实的真相恰恰相反。   唐毓秀跟李高伟才是真正在一起的,在唐甜甜和杜遥遥出事后,他们为了给女儿们报仇,设计了这场十余年的复仇计划。   “秀姨,舅舅,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所有人都在找的那个什么秘方,到底是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陶醉只有这个疑惑到现在都还没有被解答。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被这么多人处心积虑地争抢。   沈家人那么想要,唐毓秀跟李高伟也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先一步拿到手。   为此唐毓秀不惜把唐恬的一辈子牺牲进去,李高伟甚至在外公面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浑不吝的不肖子?   “你们找沈家报仇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给唐恬和杜遥遥讨个公道的?你怎么忍心让唐恬再次回到噩梦中……去做这些……”   “因为唐恬她,不是甜甜。她也不是我女儿。”   唐毓秀捂着脸,泣不成声。   “甜甜已经死了,在当年被沈伯康那个畜生欺负了以后,她……她怀孕了。”   唐毓秀说,唐甜甜一开始不敢告诉她,等后来肚子都大了,只能到医院去引产。   虽然女孩的身心饱受重创,但那个引产下来的死胎,正是可以指证凶犯的有力证据。   只要能够匹配到DNA,任凭沈伯康再狡猾,也逃赖不掉。   “可是你妈妈她,把那个死胎也偷走了……”   偷走了,但是没有销毁。   李心怡把婴尸层层裹了起来,藏在那副壁画深处。   算算时间,她画那副《岸然》的时候,人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看到迟来的正义还算不算正义,但她依然留下了罪证和线索。   “可是甜甜死了,甜甜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最后……”   唐毓秀掩面哭泣,一边哭一边说,“唐恬是我从孤儿院带回来的,跟甜甜年纪相仿。我知道,当我决定为了给女儿报仇而不择手段的时候,我的双手也一样不再干净了。”   陶醉终于明白了:“所以,唐恬最后才会失控。因为她不愿意再做你们复仇的工具,当她发现沈风易真的爱上她的时候。她想要假戏真做……”   她的嘴唇颤巍巍的,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本来就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又怎么经得起这么多筹谋算计……”   她和沈风易,早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谁瞎眼,谁脑残的问题。   而是真正的有缘无份,真正的被硬生生拆解开的关系。   陶醉想,不应该么?   他们的女儿死于昨天,所以,身为李心怡的女儿和沈家的长子,她和沈风易凭什么天造地设,伉俪情深?   这一局,有坏人和受害者。   但没有赢家,都是输家。   “所以,我外公手里的秘方到底是什么?”   陶醉再一次郑重其事地表达自己心底最深层的疑问。   “外公做了一辈子菜,可沈家诸多产业里,根本就没有与餐饮相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沈家人那么夜不能寐地想要得到?”   陶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