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晚

第281章

    陶醉跟警察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杜遥遥被收入监禁,她承认杜霞自杀,是她从旁协助的。   杜霞的一只手没有力量拉紧输液管,而那上面即便留下了她的指纹,也没有引起法医的任何怀疑。   警方另外搜查了杜霞的公寓,与简陋的装修和老旧的家电形成鲜明的反差——   小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台崭新的冰柜。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碎尸。   经鉴定,死者是杜霞的前夫陆军。   杜遥遥交代说,陆军长年家暴她们母女,尤其是后来得知自己并不是他亲生的,而是杜霞当年跟别的男人怀上的孩子之后,更加变本加厉。   甚至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有意对她图谋不轨。   事实上,并不是杜霞带着女儿逃回江城找亲生父亲的。而是杜遥遥她一个人逃到江城的。   她未成年,根本找不到工作谋生。   一边乞讨,一边打听自己的亲生父亲。   隐隐约约的印象里,杜霞曾经跟她提过她的亲生父亲家里是开饭店的。   于是年幼的杜遥遥——那时候她还叫杜海蓉,几乎找遍了江城每一家餐馆,老板们不敢雇佣童工,但她个子高,体态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要结实一点。于是她撒谎说自己已经十六岁了,只是身份证在出来的时候弄丢了。   但长此以往总不是计,所以一直是打一枪换个地方,饥一顿,饱一顿。   后来,李心怡在画室门口找到了发着高烧,营养不良的她。   原本是想报警,但杜海蓉恳求她不要把自己送回妈妈和继父哪里。   李心怡看她可怜,就先把她留在画室里。但为免麻烦,私下里还是联系了警方,找到了杜遥遥的妈妈。   当杜霞出现在李心怡面前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这个杜霞,不就是早在十多年前,跟李高伟谈婚论嫁的女友么?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与李高伟分手后就没了踪迹。   李高伟也很少再提及这个女人,即使是被问起来,也只是随口搪塞几句。   得知杜霞这些年的遭遇,李心怡答应看在弟弟曾经的情份上,愿意帮助杜霞照顾杜遥遥。但是,她知道一直单身许久的李高伟这段时间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挺不错的女友,好像是她的一个学生的妈妈。   李心怡希望,杜霞可以不要再去打扰李高伟的生活。   她知道弟弟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这个女人,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也该走出来了。   李心怡的话,让杜霞到嘴的那句“海蓉”是阿伟的亲生女,硬生生咽了下去。   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杜海蓉就以学生的名义留在了李心怡的画室。   渐渐的,她跟其他三个女孩成了好朋友。   她们做什么事也都一起将她拉上,直到意外的发生……   “小醉!”   纪俞斐从后面追上来,“你,你等一下!那你要去医院么?”   “我……”   陶醉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我刚给苏宴打了电话,他没接。”   “没接……就是还没消息。”   纪俞斐抓了下头发:“没消息么,应该就是好消息。不过,你觉得沈风易死还是不死,才算好消息?”   陶醉看了他一眼。   “我没想过让他死。”   纪俞斐嘎了一声,“我开个玩笑……”   “好笑么?”   陶醉轻轻弯了下嘴角:“你们什么都知道……对么?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陶醉转过身,剩下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小醉,你回去么?”   纪俞斐叫她,“你要不要等一下北哥,他还在里面跟杜遥遥谈话,等会儿就出来——”   “不用了。”   陶醉没有回头,“如果有问我的诉求……我个人不追求她的责任,至于沈风易,我没办法替他做主。你们公事公办吧。”   “陶醉,不是——”   骆北寻从后面走上来,看到陶醉的身影转出警署大门。   纪俞斐一摊手:“让她先冷静冷静再解释吧。”   “她应该能想明白。”   骆北寻说,“更何况,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必要去解释,只不过是真相的陈述而已。”   她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你跟我硬什么啊?”   纪俞斐忍不住发起了飙,“刚才在车上担心的跟三孙子似的,我不说你忘了?骆北寻,你能不能稍微别那么狗,跟她说几句人话会死么?”   说完,纪俞斐逃跳出一米远。   骂归骂,怕还是怕。   “现在不是我的决定,而是……她的选择。”   骆北寻凝着前方,陶醉已经消失的拐角。   “她知道小池了,如果你是她,还会相信……”   还会相信,自己真的能冰释前谦,真心想要跟她在一起么?   ……   陶醉接到苏宴的电话,说沈风易的情况不太好,肝脏被刺穿,还没有脱离危险。   陶醉麻木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后文。   “小醉,那你是过来?还是……”   苏宴问陶醉的意思。   沈伯康目前已经被警方批捕,后续相关的起诉和证据收集,骆北寻他们应该也已经都准备好了。   陶醉看着自己草草包扎过的手,低低道了一声:“宴哥,我想先回去一下……”   苏宴明白了,“那好,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嗯,沈风易这边,拜托你了宴哥。”   “放心,我这边照应着。那个,你……用不用叫嫣儿过去陪陪你?”   陶醉:“不用了,让嫣姐也好好休息吧。”   陶醉叫了一辆车,然后关上了手机。   司机很奇怪,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去绿山湖那种地方?   还好现在是冬天,陶醉穿一身大衣包裹得还挺严实。   要赶上夏天一身白裙子之类的,能把司机吓死。   “姑娘,路还长着呢,可别想不开啊。”   可能是陶醉缕顺头发的时候,抬了下手。   司机从倒视镜里看到了陶醉的手上有绑着绷带。   还以为,这姑娘是要自寻短见呢。   陶醉知道司机是好心,不想让他担心之下再给自己报了警了。于是她勉强冲他笑了笑:“师傅,你这矿泉水能喝么?”   网约车的后车座前,有些司机会给乘客放些水。   司机啊了一声:“能,能,你喝吧。”   陶醉渴了,拧开盖子大口喝了小半瓶,肚子咕噜噜一叫,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她饿了。   司机也是好心人,把自己跑夜车垫肚子的一包苏打饼扔过来。   “姑娘,吃点吧。”   陶醉道了声谢谢,也不客气。   她看师傅的眉眼舒展了,知道他放心了。   因为吃东西,就代表着人是想活下去的。   陶醉在绿山湖景区下了车,一个人往半里烟廊走过去。   她的大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很多以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就全都通透了。   这些年,她不愁吃喝,生活富足。   身为陶家大小姐,好像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最极致的痛苦,也不过就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在外面搞劈腿了而已。   她想不通,所以深陷泥淖无法自拔。   终于想通了,才知道自己是被人一把一把故意拉近泥淖里的。   章美美,唐甜甜,杜遥遥,还有骆北寻的白月光周小池……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是她自己用烟火气伪装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假面目。   她和沈风易一样,都是依靠罪恶背后滋养起来的。   她不承担,谁来承担?   可是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她该来承担,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该怎么承担?   把重病的外公从失去的意识里拉出来么?   把死去的爸爸妈妈从坟墓里挖出来么?   “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陶醉靠在这一眼望不尽头的半里画廊,哭得不能自已。   这里曾是她的心灵港湾,是她以为自己能与妈妈的灵魂对话的最近的地方。   可如今,一层层真相的剥落。终于逼她认清这个现实,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真的了解过李心怡。   她不了解李心怡,但她了解“母亲”这两个字。   明知道沈伯康这个畜生做出了怎样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因为陶镌峰的事业受制于沈家,在得知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日的李心怡,是为了保住女儿衣食无忧的生活,最后才决定将证据销毁的。   是么?   妈妈,是这样么?   所以为什么从那之后,李高伟对自己就非常冷漠。   因为杜遥遥是他的女儿,是杜霞跟他一起生的孩子。   你的女儿后半生衣食无忧,人家的女儿光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这个世界的法则,到底应该是怎样的?   陶醉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她知道骆北寻会找来这里。   她嗅得到他身上真实的烟熏气息。   他总点烟,却很少抽进肺里。   就如同他摸爬滚打在乌烟瘴气的泥淖里,却总能清醒地抽出自己的法则。   “我们……是不是永远不可能了。”   陶醉用手背擦去泪水,努力笑出一个不那么凄然的弧度。   “你和杜遥遥一样,只是手里没有刀,或者,你只是不屑用刀捅在我身上罢了。”   陶醉想,她的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哪里还有他致命一击的下脚处呢?   “想不想见见你舅舅?”   骆北寻说,“他被我带走了,藏在我外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