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不是那么清晰,仿佛是他自己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二少爷随手抄起那支铜烟杆,恶狠狠的砸在他脸上。 被打烂的嘴角,血腥味还没来得及在嘴里蔓延开,下一刻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不知有多少拳脚跟着踢打在身上,奇怪的是居然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那股脊背发凉,阴沉沉的寒意一直渗到心尖,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不敢再看。 场景骤然变换。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听见有无数脚步声从身边经过。 可怜、冷漠、叹息、嘲笑等等等等,陈小树好像听到了那些人的心声。 该是有人想要拉他一把的,但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陈小树觉得自己很累,身体也在一次比一次快的往下沉。 “那天我要是听爹娘的话,没偷偷跑出去玩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黑暗中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却没有丝毫温暖,只让人感觉冷入骨髓。 那火不断变换着形状,好像择人而噬的鬼怪,把之前的所有场景,全部吞了进去。 “可是爹说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陈小树茫然地站在火海中间,这火光与刚才的黑暗一样,让他根本看不清可以逃出去的路在哪里。 “我已经努力活这么久了,爹和娘应该不会怪我了吧...” 陈小树感觉自己真的很累,不由得在原地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陈小树!” “陈小树!” 谁在喊我? 陈小树想回答,但是发不出声音。 “把人背起来。” “是,先生。” 浑浑噩噩中,陈小树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 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后背上暖融融的阳光,让陈小树似乎在那一刻脱离了只有火光与黑暗的地方。 他用尽全力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自己究竟在哪里。 然后,陈小树就看见了前方的那个高大背影,下一瞬,忽然便与自己脑海中爹爹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于是原本视线里只有黑与白的一切,重新又有了颜色。 “醒了?” 耳边有声音响起,让陈小树茫然地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 “放心吧,不过就是一顿毒打,我也挨过,死不了人的。” 陈小树又想说话,又想去看看那个说话的人是谁。 但他这么一醒,全身上下的疼痛也同时跟着醒了过来。 于是除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呕出的呻吟,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好好趴着,今天你还得在这观察一天才行。” 对方应该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居然伸手在他胳膊上的某处伤口轻轻点了一下。 “疼吧?” “知道疼就好,现在你越是想动,疼的就会越久。” “所以老实听话,等你的情况有了好转,咱们再慢慢说你的事情不迟。” 这声音越听越熟悉,此时陈小树虽然脑子转得很慢,但还是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曾经喊过他名字的人。 “走吧,馒头,该去练武了。” “等今天练完武回来,说不定他就能张嘴说话了,到时你再陪他。” “是,先生。” 馒头?练武?还会说话? 陈小树试图搞清楚这个问题,可是脑子里混浆浆的。 开门声响起,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 “钱大夫,我那里没有方便熬药的物事,今天还得让那孩子在你这待上一天。” “这里有一块银元,算是定金,该换的药就换,该熬的药也继续熬,总之得把人治利索了。” 孔泽还得出去办事,离开医馆前,又对姓钱的大夫嘱咐一遍。 钱大夫强装一副笑脸,不敢伸手去接,“孔文房,用不上用不上,一点跌打药和草药,值不了这么多钱!” 换成一般人家,或者是穿短衣的那帮泥腿子,这钱大夫少说也得扒下对方一层皮才行。 可是对上孔泽,虽然镇上的人都对他风评不错,说是从不做什么靠着一身官气,仗势欺人的事情。 钱大夫仍旧不打算为着这么点小事,去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你现在不收钱,是不想好好给我办事吗?” “不敢不敢,孔文房哪里话,我收,我收下就是,结余的部分,到时我再一起算给你。” 孔泽留下那块银元,随即便先送张馒头去了杨家武馆。 等到再去卖书李那里时,抬头看看天色,只见朝阳正新,霞光满径。 “抱歉抱歉,李老板,今天临时有事,去不上省城了。” 卖书李这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马车,就等着孔泽一来,立即就可以启程。 不过此时听到孔泽有事,卖书李倒也没说什么,毕竟他自认对孔泽了解颇深。 肯定是真的有事走不开,而不是临时起意或者忘记了准备什么。 “没事没事,早一天晚一天的能有什么所谓。” 卖书李摆摆手,跟着过去与那赶车的马夫解释两句。 两人该是老相识,那马夫同样看不出有抱怨的意思,反倒乐呵呵的哈腰与孔泽打了个招呼。 “孔老弟,发生什么事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打发那马夫离开以后,卖书李便把孔泽请进了书店。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在菜市那里,遇见了...” 今天虽然不用去省城,但孔泽还得继续在书店挣点外快才行。 趁这功夫,孔泽便把陈小树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唉...” 卖书李叹口气,脸上有些为难,“孔老弟呀,有些话我也知道不当讲,可是不说吧,我这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孔泽笑道:“有什么不当讲的,只要别又提你那乱七八糟的破药就行。” 不过孔泽的玩笑,并没有让卖书李的神情轻松一点。 “这世道,好人没好报的。” “之前你收下那个张馒头,还送他去练武,已经算是整个镇上独一份的善举了。” “现在又管起被何家扔出来的一个小厮,你有这些钱和心力,多为自己打算打算难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