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9日,乙巳蛇年,正月初一。 雾依旧是打锣村里最忠诚的常客。它悄然弥漫,无声地浸润着村庄的每一寸肌理,宛如一位亘古不变的缄默看客,默默端详着眼前这群渺小生灵的欢喜和悲愁。 天光微明,雾气便已悄然缠绕于村庄头顶。天空混沌地垂着,日光被稀释成朦胧一片,连远近房屋的轮廓都模糊起来。村中那一条水泥路上,洒满了暗红色的鞭炮碎屑,层层叠叠,竟像是一条冻凝了的红色河流,在浓稠的白雾下缓缓流淌。 路旁院坝里,车子上沾满泥点与露珠,车顶、引擎盖上,星星点点粘附着各色烟花燃烧后的残骸,仿佛披上了一件破败而斑驳的旧衣。这便是新年第一天的盛装,是由爆竹轰鸣后与冰冷的余烬织就的。 几声公鸡的啼鸣,赶走了昨夜守岁带来的倦意。 李秀英眼皮沉重,却终于缓缓睁开。屋内光线尚暗,耳边还传来了林建业的鼾声。窗外已经悄然浸润了一层柔润的银白,雾带着寒意顺着门缝缓缓的浸入房间。外面的世界,已经苏醒了。远远地,已有零星的鞭炮声,试探着,清脆地划破沉寂的空气,带着些怯生生的兴奋,宣告着某种重要时刻的降临。 李秀英起床了,她来到阳台,看着自己家门口的路,再看看地坝里,这个家好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她下了楼,准备开始做早饭。很快林森也起床下来了,他已经没有了睡懒觉的习惯了。 “你怎么不再睡一会啊?”李秀英问道。 “我醒了就起来了啊。”林森回答道。 “妈,你看吧。我昨天喊你不洗车,你看现在是不是更脏了。”林森笑着说道。 今年打锣村村里大多数村民都买了一些鞭炮和烟花,林森也买了。昨夜他们将那十米长的鞭炮,挨着摆放着,一家一家的点,烟花一家一家的放,昨夜的打锣村是有史以来最漂亮,最疯狂的打锣村。 “没关系,妈明天又给你洗就是了。” “妈,今年跟我一起去成都住呗?现在又没有庄稼给你种了,你在家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林森问道。 “你爸这几年活也不好找了,有时候连续几个月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干不了几个月了。我如果去了你那里,你爸咋办啊?让他一个人在家住啊。”李秀英说道。 “让他一起来呗。” “你爸常年在外自由惯了,他去了你那里又没有朋友,又没啥可消遣的,他待不住,又想着跑外面找点事情做。更何况你们父子俩一言不合就要吵架,我也不想看着你们吵架。”紧接着李秀英又说道, “我只要还在这里守着这个房子,他就会回来。回到这里有人陪着他打打麻将,消遣一下时光。能让他多休息,就多休息一下吧,他也老了,都快六十岁了。”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一个人在家每次煮一锅稀饭就能吃一天,你现在也老了,身体不能没有营养。”林森说道。 “你不是给我买了蛋白粉吗?” 林森没有再邀请母亲了,他知道母亲这些年心中还一直牵挂着林建业。 过了一会林森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妈,你们的同龄人大都生了两个孩子,你和爸当初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呢?是因为当时没钱交罚款吗?” 李秀英陷入了沉思,随后开始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哥哥,叫林淼。只不过他只活了三岁,便夭折了。” “我想起来了,奶奶去世前,对我说过,淼淼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这个淼淼便是林淼吗?” 李秀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林淼出生后,我和你爸是准备再生一个的。即使是罚款也要再生一个,想着你们以后老了也有一个兄弟姐妹一起,没那么孤单。只是当时你爸想着先把房子修了再生,当时我们手里也没啥钱,生孩子的罚款可不低啊。后来你哥哥去世了,自然要再生一个的,这便有了你。有了你之后,想在要一个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你快要出生的时候,那是八月,水稻刚收完。你爸忙着打麻将,我一个人在家打理谷子,结果摔了一跤,摔了个大出血。要不是你奶路过,恐怕你都保不住了。后来送了医院,大出血,我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才回来的。在这之后,我和你爸也想过再要一个,可要一个孩子哪那么容易,说要就要啊。等你以后结婚了,就知道了。” 故事讲完了,饭也就好了。 ----------------- 吃过早饭,林森便陪着李秀英去小镇上了,同行的还有王丽华和她的外孙女杨甜。打锣村离学校比较近,这些年杨甜一直住在她的外婆家。可能是害怕母亲过年孤单的原因,每次过年王峦一家人都会在打锣村过年,待到初二才会回夫家那边住上几天。杨甜和李秀英是很熟悉的,一口一个奶奶,叫得李秀英心都快化了。四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 村口的商店的陈姨已经修了一座更大的房子,更大的铺面,和她那几十年未变的橱柜显得极不协调。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生意了,年轻的人们已经习惯网购了,但她还是带着她的孙子坐在她的店门口,热情的和路过的人们打着招呼。 小镇的街道上似乎和二十多年前没有什么两样,路还是原来的路,房还是原来的房,只是人好像更多了,车也更多了,显得更加拥挤。 原来的八台山已经不再适合小朋友们打枪战了,上面已经重新改造成了公园,每到过年期间上面都是人山人海,来这里游玩的不仅有本镇常年外出打工的人们,还吸引了不少隔壁镇上的人们。打锣村的妇人们对这个是没有兴趣的,她们径直往那座小庙去了。 小庙的门口修了一条水泥马路,远远就可以看见那一条由车子汇成的河。拥挤和吵闹是此刻的主题,小庙已经挤满了人。周边土坡上的草皮早已被人们踩成了光秃秃的。那几棵小柏树,被剃去了枝丫,像是被人折断了双手一样。 李秀英他们排着队缓慢的向里走着,旁边还有不少卖纸、香、蜡和鞭炮的商贩叫卖着,小庙外面不知何时修了一个鞭炮池,用来专门燃放鞭炮。整个山坡鞭炮声、叫卖声和人们的交谈声交织着。 终于李秀英他们排到了入口处了,李秀英和林森跟随着人群一个佛像一个佛像的叩拜着。他们来到了观世音的佛像前,李秀英虔诚的说道, “观世音菩萨,保佑林森今年能找到女朋友吧。” 说完李秀英就叩拜下去了,林森看了看旁边的母亲,又看了看佛像,在心底说道, “希望父亲的心能早日回到母亲的身边。” 雾已渐渐消散,露出灰蒙蒙的天空,这盛大的日子里,太阳也躲在云后逍遥去了。 当天色再次暗下来后,雾它又升起来了,它无声无息地流淌、弥漫。覆盖着残存的红,覆盖着沉默的车,覆盖着空旷的地坝,也覆盖着那老旧的烟囱。它如同一个永恒的旁观者,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条鞭炮碎屑中蜿蜒的“红河”,注视着这新年第一天的喜乐。 正月初二 如今,林森在小镇上再无亲戚可走了,大舅二舅以及大姨都和子女们一起搬到成都居住了。不管是李秀英的兄弟姐妹还是林建业的兄弟都已经离开这座小镇。唯有他们还守着这块养育他们世代的土地。 吃过早饭,李秀英便提着一桶水来,她要给林森洗车了。林森也跟着一起去帮忙了,林建业早已出门娱乐去了。 “妈,不用洗。回成都的时候还是会脏的。”林森嘴上说着,可手里也没有停下。 “反正这会又没什么事情做,给它洗一洗,到时候你回去的时候,车子干干净净你开着心情也要舒畅一些。” “妈,我有一个主意,等会洗完了车,我带你去兜兜风吧。”林森提议道。 “去哪啊?我担心晕车。”李秀英说道。 “要不,我们去菱山村吧。你有两年没回去过了吧。”林森说道。 “对啊,自从前年你二舅他们去了成都,我便再也没回去过了。那里的房子应该都塌了吧。”李秀英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忧伤。 “去看一看就知道了。上车吧!” 车子沿着乡村公路蜿蜒向前!李秀英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如记忆的碎片向后流淌,田野、房屋都在向后缓缓地移动。那些曾经映满无数脚印的小路,早已淹没在杂草丛中。拐过这最后一道弯,便是那生命最初的港湾了。 李秀英一路上不停地给林森讲述着儿时的故事,很多故事李秀英已经给他讲过千百遍,但他还是静静的听着这个老人回忆着过去。 车子停在了路边一块已经荒芜的地里。当年地坝下面的田,如今变成了公路,李秀英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房屋的面貌一点点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果然,屋顶已经垮塌了,只剩下几堵土墙还矗立在那,屋中间散落着不少青色的瓦片。墙上的木门、木窗不知被谁拆回家当柴烧了。屋檐下的一角那个老石磨还完好无损的摆在那里,只是上面不知积了多少尘土。 “这边便是你大舅家的两间房。”李秀英指着右侧的两间屋子说道。 “你大舅退伍回来后,就搬出去住了,我就是一直在这边屋子长大的。那个时候这边还有一间厨房,便是我和你外公外婆用的。”李秀英看着眼前这倒塌的房屋继续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这边还有厨房呢?”林森问道。 “你出生的时候,你外公都去世好几年了,我又嫁人了,你外婆自然就和你二舅住在一起了。以前正屋那里是没有门的,后来才加的一个门。” 李秀英踩在了青瓦上,青瓦瞬间发出断裂的声音,她默默地环视着这一切,儿时的记忆浮现了出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苦笑。这便是岁月碾压过的痕迹吗? 林森站在院坝中静静等待着母亲重拾过往的回忆。随后他们离开了老屋,李秀英带着林森去给他的外公外婆上了坟,然后彻底的离开了,像她的哥哥姐姐们一样离开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李秀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 -----------------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那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正月初五。今天林森将要返回成都,准备上班了。 林建业此次也要跟着林森一起走,因为他在德阳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刚好初七上班,此次正好搭乘林森的车前往成都,再转车过去。 吃过早饭,李秀英前往菜园子里给林森摘了满满一大口袋菜,塞进了他的后备箱。与菜一起塞进去的,还有昨天买的米,杀的鸡和鸭。林森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后备箱,这哪是菜啊,这明明是母亲的爱啊。 “妈,你不用装这么多,我放假了就回来看你。”林森看着忙碌的母亲说道。 “这些都是妈自己种的,自己养的,营养健康。”李秀英说道。 “建业,你也要保重身体啊,活重了就不干,就回来。”李秀英转身又对着林建业说道。 林建业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汽车启动的轰鸣声,让李秀英的心头一颤,他们终究是要走了。汽车缓缓的从地坝里向公路上移动着,然后快速的沿着公路走远,消失在道路尽头了。 李秀英沿着汽车走过的路,向前追寻着。她来到公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她远远的望着前方那条县道上,路上行驶着各种颜色的车子,只是早已不见那白色的车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已经驾车离去,她的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等待,又是一年的等待。等到百花开,等到绿荫浓,等到稻谷香,等到雾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们就会归来了吧! 此时,北风起,吹乱了她的发丝,吹红了她的鼻子,也吹落了她的眼泪,她喃喃道: “建业、小森,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