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每天来回奔波于城市中!黎明未至,地铁站里已然塞满了神情倦怠、睡眼惺忪的人们,随车厢摇荡,仿佛被无形洪流裹挟的草芥。暮色四合时,他们又蜂拥而出,如潮水般卷向那些亮着灯光的格子间,或奔向遥远城郊的栖身之所。人们如此来来回回,于城市这巨大迷宫中不断奔走,以身体、精力、时间作为燃料,只为追逐那方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 城市里,多少人灵魂深处都藏着一份关于“家”的执念。那念头,是一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购房合同,是手机里算过千百遍的房贷计算器,是深夜里对着出租屋天花板无声的凝视。多少人在格子间里,在键盘上敲打,在工厂里挥汗,在客户前微笑……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一座属于自己的屋檐,一个能够安稳扎根的地方。那方寸之地,是疲惫身体可以彻底松懈的堡垒,是灵魂得以卸下一切伪装的圣地,更是于这庞然城市之中确认自身存在的庄严标记。它最终不再仅仅是一处物理空间,而更是一个安放尊严的象征,一个“我在”的证明。 林建业最后同意了李秀英的建议,他愿意拿出钱来买房。 经过几个月的挑选后,林森买房了。一套87平,套三单卫的二手房。这套房子离公司大概十来公里,总共花费了93万,首付29万,其中林建业出了19万,剩下的贷款就需要林森自己每个月还了。这套房子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便是拎包入住,原主人装修得还不错,恰巧也是林森喜欢的装修风格。当然劣势便是偏僻,离市中心较远,不过林森不在意这些,电瓶车足够他上下班通勤了。好在周边学校,菜市场这些还是有的。对于林森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虽然是一个小房子,但也足够一家人遮风避雨了,让林森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归宿。 刚到腊月,李秀英便收拾好了家里的一切,她卖掉了所有猪和鸡鸭鹅,带着家乡的美味,出发去林森的新家了。一路风尘仆仆!这一次换做是林森等待着李秀英了,在拥挤的火车站母子二人再次重逢。没有太多言语,两人眼神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李秀英站在小区门口,眼前这排排高耸的楼宇,齐整得如同秋收后新扎的草垛堆,一垛垛拔地而起,直插天空。可这“草垛”却全然不同,灰白冷硬,毫无生气地矗立着。她仰头望那楼顶,脖子都酸了也望不到尽头,只觉得晕眩。天空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仿佛被这些巨大方盒子困住了,窄小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小心翼翼地踏进小区,脚下的水泥地平整光滑,可脚下却硬得硌人,脚掌竟寻不到一丝泥土的柔软与踏实,她心中莫名空落落的。四周热闹非凡,有大人们的欢笑声也有孩童们的哭啼声,远处传来汽车鸣笛,沉闷而遥远。 “嘀——”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突然响起,她惊得后退一步。只见林森掏出一张卡片轻巧地刷了一下,那扇巨大的玻璃门便无声滑开,又在她身后悄然闭合。她迟疑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光滑的玻璃,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她惶惑的脸——这玻璃门竟像道透明的河,隔开了两个世界,而门后那方方正正的小格子,这里便是新的“家”么?她跟着林森乘电梯上去时,心中更是擂鼓一般。电梯门合拢时,她只觉得心一沉,周遭骤然围拢过来的铁壁让她呼吸急促,她不由得往林森旁边靠拢了一些。 推开家门,一眼便看尽了这个客餐厅,餐桌、沙发等家具全部都挤在了一起,中间仅留一人可通过。李秀英挨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然后说道, “还不错啊。” “就是有点小。”林森回答道。 “你努力嘛,以后再换个大房子。”李秀英笑着说道。 李秀英挨个房间看了一遍,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最后她坐在了沙发,说道, “这房子啥都好,就是差了一个女主人。” 林森笑了笑说道, “不急嘛,该有的以后总会有的。” “你之前不是谈了一个女朋友吗?后来为什么分了呢?”李秀英问道。 “不合适,便分了呗。” “小森,别太挑了,你这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哦。” 林森读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两人是不同专业的同学。林森在大学时候是学校学生会组织部干事,女孩是宣传部的,两人多次的活动合作,也让两名年轻人暗生情绪。再到后来两人确立了情侣关系,和所有情侣一样,他们一起吃饭,逛图书馆,看书在学校的操场一起散步,一起规划着未来。 毕业后,女孩选择了升本继续深造,而林森选择了工作。两人虽然处在同一个城市,一个月也就只能见着两三次面。恰逢那几年汽车行业火爆,林森总有加不完的班,两人聚少离多。随着房价的不断攀升,两人在这座城市的是走还是留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那女孩希望林森能跟着她一起考县城里的公务员,离开这座不友好的城市。可林森更喜欢大城市的感觉,况且现在的工作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收益,他不愿。 再后来那女孩毕业后不久,便考上了他们老家的公务员,从此两人相隔就更远了。距离产生的不再是美了,而是跨不过去的鸿沟了。两人就此分手了! ----------------- 要说这个房子里最让李秀英喜欢的便是这阳台了。这方寸阳台,便是她的瞭望塔。 每天,当林森脚步匆匆地掩上家门,汇入楼下早高峰奔涌的人潮,她便悄然移步至此。晨光熹微,城市刚刚苏醒,喧嚣尚未涨至顶峰,她扶着微凉的栏杆,目光沉静地向下俯视。街道是流动的河,公交车笨拙如甲壳虫,行人细小如蚁,在纵横交错的灰色脉络里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忙。她默默注视着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辆,眼神穿透距离,仿佛能捕捉到其中某一粒微尘——那正是她骨血的延伸,是她全部挂念的投射。他此刻也在这洪流之中,被裹挟着,成为城市庞大机器上一颗转动的、渺小的螺丝钉。 灰色的天空渐渐沉了下来,街道的路灯渐次亮起,汇成另一条闪烁的星河。楼下街道的喧嚣,此时已从急促的鼓点,变成了沉闷却持续不断的轰鸣。她的目光愈发专注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路口。每一次车灯闪烁,每一次人影晃动,都能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她辨认着每一个归来的身影,在模糊的轮廓中搜寻那份属于儿子的独特步态。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从模糊的人影里清晰地分离出来,脚步中带着一丝的疲惫,却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来。那一刻,她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回原处,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望着,仿佛要将这一刻儿子归巢的身影,连同整个城市黄昏的光晕,一起烙印在眼底。 ----------------- 林建业回来了,年也就要开始了! 城市被除夕的灯火映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了爆竹声,闷闷的,听不真切。屋内,灯光是柔和的暖黄,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腾着充满了整个房间,成了唯一的喧闹。林建业、李秀英和林森三人并排坐着,静静地看着电视,静静地享受着这一份恬静。 2020年1月25日,正月初一晚,由于新冠疫情肆虐,各省市实施交通管制、社区管理、暂停聚集活动等,进而形成全国封控。 封控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罩,“哐当”一声,将一家三口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这87平的房子里。世界陡然缩小,只剩下窗外几片被楼房切割的天空,门内似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客厅那张不大的沙发成为了“世界”的中心,将三人的距离缩小到毫厘之间,电视里播放着那些电视或新闻,李秀英没有心思去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遗失多年的亲密感。 无聊的气息漫布在整个房子里,每天的无所事事也让他们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他们聊着林森蹒跚学步时的丑态,聊着新房建成时的骄傲,聊着林森考上高中时的神气,聊着......,笑声和低语交织在一起。岁月竟带着他们翻过了那么多的山丘。 封控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意外地凿开了通往彼此心底最柔软角落的隧道。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平日里被奔波冲淡的情感,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重新变得滚烫而清晰。李秀英十几年如一日,将岁月等成了时光,终于等来了她心里的那个他。 世界短暂的按下了暂停键,而这个世界始终要重新运转起来的。 李秀英重新回到了打锣村,林森回到了工厂,而林建业也回到了远方! ----------------- 如今的打锣村已经没有多少农活可做了! 22年年初,一位老板看上了这里的田,那一片田野也已经开发出来,变成了蘑菇的种植基地了。当初的地变成了高速公路的一部分,田变成了种植基地的一部分,李秀英终于和那些可恶的农活说了再见,她也彻底闲下来了。 孤单,孤独充斥着每一个白天和黑夜!李秀英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小孩了,她越来越期待过年,因为那个时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将会穿越所有障碍,跨过所有艰难险阻回到她的身边。 当寒风再次吹遍大地的时候,当白雾重新笼罩田野的时候,年就来了。 今年的冬天大家回来得都很早。才刚过腊月打锣村就逐渐热闹起来了,林建业也早早的回来了。他每天吃完饭后,便是跟着村子里其他人一起打麻将。 待到腊月底,林森也就回来了。林森回来那天,李秀英早早的便在路边等待了。 腊月三十中午,李秀英在厨房里忙碌着,这便是她今年最忙碌的一天了。林建业一个人去上坟了,林森没有去上坟,在厨房里帮着烧火。李秀英低着头切着菜,突然她问道, “小森,你前段时间为什么和你爸吵架呢?” 林森惊讶的说道, “妈,你怎么知道的?是他告诉你的。” “你哪次把他惹了,他不骂我一顿啊”李秀英说道,说完她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林森思索了一会说道。 “好吧,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你爸也老了,一辈子在外漂泊,他自由惯了,他去你那里住的时候你能迁就他的时候就迁就一下。” “况且,你买房子的他是出了不少钱的。”李秀英慢悠悠的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有时候就是为你感到不平。”林森说道。 “我已经老了,没多少岁月可活了,平与不平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希望你和你爸能和睦就足够了。”李秀英淡淡的说道。 屋外的鞭炮声逐渐停歇了,此时饭也好了。桌子上摆满了菜,正在那静静的等待主人的享用。林建业还没回来,林森给他打了电话,可电话一直在通话中无法接通。 “通话中,一直在通话中,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林森生气的说道。 “不行,等一等吧。” “等他干啥。你知道我今年为啥和他吵架吗,我们还差点打起来?”林森怒不可遏。 林森开始讲起了那一段故事: 在十月的某一天,林森下班回家,发现林建业回来了,家里还带了一位不速之客,自称是李秀英三外公的女儿,是李秀英的表妹。因为回家的路途刚好路过成都,就来串一串门。这天晚上是这位表妹下的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间林森就已经发现了二人不对劲,二人的关系绝不像普通亲戚那样简单。林森也没对她客气, “你走吧,我家不欢迎你!”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变的紧张起来。 “林森,你妈就教你这样对待的客人?”林建业看着林森生气的说道。 “我妈把我教得很好。我只是没爹教,自然没有家教。你也跟着赶紧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林森也生气的说道。 听到林森连他也赶,林建业自然也不客气了, “你别忘了,这房子是我出钱买的。你首付所有的钱都是我出的,你还敢让我走,没有我你连书都读不了。” “这是你欠我和我妈的,你现在和我妈离婚,你就和我们两清了。再说了,这房子如今刚好亏了有三十万了,你的那钱已经亏完了,剩下的都是我和我妈的了。”林森生气的说着。 林建业怒不可遏,可又毫无办法,林建业冲上前,想要揍林森,可他刚出手,就被林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双手动弹不得。 看着林建业如此神情,林森反而不气了。这些年,林建业总是让他和李秀英痛苦不止,如今看到林建业如此模样,他反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林森突然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你无可奈何吧,这么多年来你让我和妈多少次无可奈何了。” 紧接着林森又对着,那个女人说道, “你别跟着他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个女人了。以前有个肖玉芹,后面还不知道有几个呢。” 林森正说着话,林建业照着林森的下面踢了一脚,林森吃痛也就松开了。 “哈哈,林建业,你要笑死我了。”林森在一旁笑弯了腰。 林建业没有再理会林森,拉着那个女人出去了。当门“哐当”一声关过来的时候,林森停止了笑容,两行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 林建业是第二天回来的,回来后父子二人便形同陌路。 听完这些事情,李秀英没有生气,即使林森没告诉她,她也知道林建业的心不在家里。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吧。 终于,林建业回来了,一家人沉默的吃着饭。 突然林建业抬起头看着林森说道, “你那里还有多少钱,我记得买房的时候首付你没出吧,装修好像也没怎么花钱吧。” 林森谨慎的问道, “有一点,怎么了?” “买个车吧,这家家户户房子也修了,车也都买了。”林建业说道。 “不行,这个钱要留着小森后面娶媳妇。”李秀英说道。 林森专门用了一张卡拿来存钱,每当工资发下来后他留下了生活费和房贷以后,便会往那张卡里存钱。没买房的时候存得多,买了房存得少。那张卡一直都在李秀英手中,这是林森的结婚钱,买房已经掏干了家里的积蓄,这笔钱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乱用的。 “我这里还有五万,要买的话我就出,你们商量一下吧。”林建业说道。 林建业很快便吃完了,吃完他便离开了。 “妈,我觉得可以耶,我那里面再取出五万,我们买一个十来万的车足够了。”林森看着李秀英,眼睛闪着光。 架不住林森的乞求,李秀英最终还是点了头。 年来了,春天也就要到了。 打锣村的田野上的绿色再也不会回来了,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那些大棚稳稳地矗立在那田野上,为怀抱里的幼苗遮风避雨。就像一位母亲,紧紧的守护着怀里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