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渊,万丈之下。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
为了防止李靖真身前来寻仇,敖烈和哪吒躲藏在此处。
哪吒盘坐在一方平整的礁石上,风火轮静静悬浮在身侧,火光微弱。
他火尖枪斜靠肩头,混天绫无精打采地垂落,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戾气、七分满不在乎的少年面庞,此刻苍白如纸。玲珑塔的最后一击,混合了专克莲花化身的佛门镇封咒文,饶是他金仙级的修为也气血翻腾,经脉隐隐作痛。
哪吒抬眼,看着对面。
敖烈的状态更惨,百丈龙躯已缩小回三尺龙身,一身鳞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躯体。最恐怖的是胸口一道凹陷,龙鳞剥落,血肉模糊,那是硬撼玲珑塔虚影留下的伤痕。
淡金色的祖龙符文在伤口边缘明灭不定,竭力修复,却速度缓慢。
敖烈嘴角血迹未干,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腑,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半步玄仙与真正金仙操控的灵宝差距,在这一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之间,只有深海暗流涌过缝隙的呜咽,如同鬼哭。
良久,哪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金光的淤血:“嘶……痛快!好久没被打得这么痛快了!李靖老儿这化身,倒比真身还舍得下本钱。”他语气夸张,眼神却锐利地看向敖烈,“我说二弟,你这身子骨,比我想的还硬点。那一下,寻常玄仙估计已经成泥了。”
敖烈缓缓调息,压下喉头腥甜,声音沙哑:“祖上余荫,侥幸未死罢了。”
“多亏有你!”哪吒一挥混天绫,牵动伤势,龇了龇牙,“没有你那一撞,我现在已经在塔里数砖头了!这份情,我哪吒记下了!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敖丙的事,你真能放下?帮我,对你龙族复兴的大计,眼下可看不出半点好处,只有泼天的麻烦。”
敖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艰难抬手,掌心光芒一闪,一个古朴的玉瓶出现。瓶塞打开的瞬间,难以言喻的丹香弥漫开来,仅仅是香气入体,哪吒就感到经脉中的刺痛舒缓了一丝,体内淤积的佛力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水府内幽暗的光线,都被瓶中那枚圆坨坨、金灿灿、表面有九道云纹流转的丹药映亮了几分。
“九转金丹!”哪吒脱口而出,赤瞳骤然收缩。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太乙真人宠他,好东西给过不少,但九转金丹这等老子亲手所炼、天庭库存都寥寥无几的极品灵丹,他却从未见过。此丹,活死人,肉白骨,增法力,固神魂,乃三界第一等的造化神丹!
“大哥伤势乃佛门咒力与玲珑塔震伤交织,非此丹难以迅速拔除,恐留隐患。”敖烈语气平静,将玉瓶推了过去,“此丹于我,亦是机缘巧合所得,今日赠与大哥,正是物尽其用。”
哪吒没有接。他脸上惯有的嬉笑怒骂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震动与疑惑。
九转金丹的价值,足以让许多神仙撕破脸皮。用它来卖好,代价太大;用它来算计,更不可能,没有哪种算计需要预付如此沉重的成本。
“二弟你……”哪吒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图什么?这丹药,就算你留着,将来无论自己用,甚至换取天庭某位大能的庇护,都并非不可能。”
敖烈收回手,将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目光穿透水府幽暗,仿佛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大哥问我图什么。”敖烈缓缓道,“我图一个真相。陈塘关旧事,我翻阅龙宫秘卷,询问当年幸存老卒,疑点太多。谁引诱年少的大哥你去海边?谁告诉我那堂兄敖丙当日必定经过?抽筋剥鳞,固然是血仇,但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推到台前,成为某些存在博弈的棋子呢?”他看向哪吒,“大哥的记忆模糊,难道不觉得奇怪?”
哪吒拳头猛然握紧,火尖枪嗡鸣。
敖烈继续道:“我图一条活路,不是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活路,是龙族能真正挺直脊梁,不再沦为宴席珍馐、坐骑玩物的活路。如今局势,大哥比我清楚。天庭看似统御三界,实则派系林立,道门、阐教旧人、新晋星官,各有算盘。而西边,佛门东渐,势不可挡。他们需要八部天龙充实门面,需要掌控四海气运水道以壮声势。我东海伯父,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敖烈又道:“大哥可知,此地原本是哪里?”
哪吒凝神回想,又运起神识感应,片刻后恍然:“咦?此地……按星位地脉,该有一座灵气极为浓郁的海外仙山才是!怎的空空如也?像是被人从这方天地间偷走了!”他见识广博,立刻察觉了异常,比敖烈初时判断更为精准。“好高明的手段!绝非寻常仙神能为。莫非是……”
“不错。”敖烈接口,语气凝重,“此地名为花果山,遮蔽此地者,法力通天,似乎是佛门手段。我怀疑,与燃灯和观音有关。”
哪吒冷笑道:“呵,燃灯?观音?我师尊太乙真人曾言,他俩虽同属佛门,但却并非全然一心……”
敖烈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大哥,我们老家有句俗语,风浪越大鱼越贵!只有水混了,我们才有机会!”
“至于花果山,”敖烈声音凝重起来,“大哥可知,这是十洲祖脉,三岛来龙,天生地养的一处混沌仙窍,它在此时消失,被一股莫测之力遮蔽,而李靖,或者说他背后的燃灯古佛,又恰好让你前来驻守,这其中必有隐情!”
哪吒脸色变幻。他性格直率,厌恶算计,但不代表他愚蠢。敖烈抽丝剥茧,将碎片般的线索串联起来:自己与龙族的旧怨、佛门对龙族的渗透、花果山的异常、李靖的调动,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展开。
“你的意思是,有人,很可能就是佛门某些大能,连同天庭里的某些人,在谋划一件大事。而我,你们龙族,还有这花果山,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李靖骗我来,可能不只是想借机用塔压我,更是让我成为这遮蔽的一部分?因为我与花果山,可能存在某种他们需要的因果?”
“不止是棋子,”敖烈纠正道,“可能是祭品,也可能是钥匙。大哥你乃灵珠转世,莲藕化身,因果独特,战力卓绝却又……嗯,性情耿直,易于被引导利用。”他说得委婉,哪吒却听懂了,冷哼一声,但没有反驳。
“而我龙族,掌控天下水脉,身负远古业力与气运,既是阻碍,也可能成为桥梁。”
他拿起桌上的玉瓶,再次递向哪吒:“所以,大哥,我图的是在这盘大棋局中,找到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盟友。一个能彼此托付后背,一同砸烂这棋盘,为自己、为族群争得一个公道和未来的盟友。这金丹,不是报酬,是盟约的定金,也是我们接下来行动的必需品,你必须尽快恢复全部实力。”
哪吒沉默了,只有眼中火焰跳跃。
他看着那枚足以让大罗金仙心动的九转金丹,又看了看眼前这条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格局惊人的小龙。忽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戾气,多了几分找到同类、找到方向的畅快。
“哈哈哈!说得好!去他娘的棋子!”哪吒一把抓过玉瓶,倒出金丹,看也不看便吞入腹中,“你这兄弟,我哪吒认了!从今往后,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什么佛门天庭,什么狗屁算计,咱兄弟俩,一起给他捅个窟窿!”
金丹入腹,化作磅礴暖流轰然炸开。哪吒周身爆发出耀眼金光,受损的莲藕化身贪婪地吸收着药力,碎裂的经脉飞速愈合,残留的佛门咒力如冰雪消融。他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气息节节攀升,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练澎湃。
敖烈也稍稍松了口气,之前服用两粒九转金丹残存的庞大药力还充斥着经脉,他原地调息,体表祖龙符文飞速流转,片刻之间伤势已基本恢复。
片刻之后,哪吒长身而起,周身赤光缭绕,伤势尽复,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眼神亮得吓人:“好了!说说吧,二弟,接下来怎么干?总不能躲在这里干等着。”
敖烈也站起身,他眼中金芒一闪:“第一步,我们需要弄清楚,花果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大哥你修为高深,见识广博,而我以神通观测多时,发现那遮掩阵法有一处韵律与别处不同,似与潮汐相应。或许,我们不必强攻,而需等待一个特定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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