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见她?” “不了。” “你还是那么胆小啊。” “嗯。” “真是的,你可真是个躲猫猫高手。” “丽丽大人,还好吗?” “她应该,马上就要找到你了—— ‘召灾的魔女’。” …… 小雨出生在一个外来务工的家庭。 父母常年在外奔波,早出晚归,有时连年夜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家里的灯常常是她一个人点亮的,饭桌也总是冷清的。可小雨从不觉得寂寞—— 因为她有知雪。 妹妹知雪比她小两岁,眼睛扁扁的,却亮得像夏夜的萤火虫。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小小的,不对称的酒窝。 两人睡同一张床,共用一条毛巾,一起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巷口卖糖葫芦的老伯,也会偷偷把省下的早餐钱凑在一起,去买一根糖葫芦,分着吃。虽然日子清贫,但那点互相嬉闹的暖暖微光,足够照亮两个小女孩的小小童年。 小雨觉得,只要有妹妹在,就很幸福。哪怕父母的爱从未真正落在她们身上,也不在乎—— 她早就明白了,爸爸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为她们留过位置。 暑假的时候,她们曾被带回过一次老家。 那是小雨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亲戚,开心得不得了。 大人们围坐在堂屋里抽烟、喝酒、高声谈笑,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儿子”“传宗接代”“老张家后继有人”。父亲坐在角落,脸色阴沉,偶尔点头应和,却始终没怎么看她们一眼。 小雨并不在意,她听不懂‘传宗接代’那些高大上的词汇,或者说,假装自己听不懂。反正这有什么的?心里只有老家热闹气氛带来的兴奋。 夜还尚早,可和妹妹在农村祠堂和堂弟堂妹追逐打闹了一整天,身子一沾床,便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忽然,一阵尿意袭来,把小雨从梦里拉了回来。 她起床上厕所,路过堂屋,听见奶奶压低声音对父亲说:“两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你爹临走前还念叨,咱家不能断了香火……” 小雨站在黑暗里,睡眼还朦胧。可听到这里,手还是不自觉地紧紧攥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越想越清楚—— 爷爷惦记的,从来不是“孙女”,而是“孙子”;爸爸沉默的背后,藏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 她想起去年生日,爸爸随口说:“要是你是个小子,就好了。”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还傻乎乎地安慰着爸爸:“那我改名叫‘知阳’行不行?” 爸爸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去点烟。 从老家回来后,小雨开始变得文静。她不再在饭桌上大声说话,也不再争抢电视遥控器。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责怪自己:如果当初是个男孩,爸爸会不会开心?家里是不是就不会被笑话? 可她从未对知雪提起这些。每次妹妹蹦蹦跳跳跑来问“姐姐你怎么了”,她都会揉揉知雪的小脸,笑着说:“没事呀,我在想明天给你编个新发型。” “那我们,今天也要来玩魔法少女!” “嗯,好呀!那姐姐我是魔女,来抓你咯!” “大坏蛋!邪恶的魔女,受死吧!” 在知雪的世界里,“魔女”是个坏透了的角色。 据她所说,魔女住在黑雾笼罩的高塔里,研究禁忌的黑暗魔法,专门诱捕天真善良的魔法少女,吃掉她们的棒棒糖,拿走她们最好看的裙子,还会逼她们剪头发。 每当知雪举起自制的星星魔杖,眼睛亮晶晶地说:“姐姐,今天你当魔女好不好?” 小雨总会笑着点头,披上旧床单当斗篷,用炭笔在脸上画几道“邪恶”的纹路,压低声音说:“嘿嘿,可爱的小魔法少女,你逃不掉啦——” 然后知雪就会尖叫着满屋跑,笑声跟风铃一样清脆。 小雨追她,故意放慢脚步;抓到她时,又轻轻把她抱起来转圈,惹得知雪咯咯直笑:“大坏蛋!看我消灭你!” 其实小雨知道,真正的魔女不会笑,不会温柔,更不会在夜里悄悄给被噩梦惊吓的妹妹盖被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知雪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奔跑、大笑—— 她愿意一辈子扮演这个“坏人”。 至少在知雪的故事里,姐姐是那个可以被打败、被原谅、被拥抱的魔女—— 她的快乐,值得她背下所有黑暗。 小雨只有一个执念:不能让知雪,去渴望一种她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爱。 既然父母给不了,那就由她来给—— 给满,给够,给到知雪一辈子都相信: “我是魔法少女!”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着,直到那年的秋天。 知雪依然那么喜欢扮演魔法少女。她会用攒下的零花钱买小小的变身徽章、亮片发卡,甚至省下午餐钱换回一张印着主角的贴纸。 小雨看在眼里,默默把自己存下的那一份,也都悄悄塞进妹妹的存钱罐里。 “魔女不需要装扮的, 所以你拿去吧。魔法少女可是要好看的——不然怎么打败我这个大坏蛋?” 知雪总会扑上来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姐姐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姐姐最好了!” 她越来越懂事,不再吵着要新裙子,也不再抱怨父母不回家。可她对小雨的依赖,却像藤蔓缠绕树干—— 那是她唯一找到爱的地方。 傍晚,小雨刚买完菜回来,手里攥着今天用剩的二十块钱,想着明天带知雪去买她念叨好久的星光魔法杖。 就在楼下大院里,正要准备上楼的途中,闻到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是塑料、布料,还有……头发被燎着的味道。 “着火啦!着火啦!” 小雨的心猛地一坠,一群人从楼道里慌乱地冲下来,咳嗽着、哭喊着,衣角还冒着火星。火光迅速舔舐着楼梯扶手,浓烟如黑蛇般从三楼窗口翻涌而出,很快便吞没了所在的那一层。 她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烟雾呛进喉咙,眼睛刺痛,世界仿佛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 “快跑啊!楼上着火了!”一个邻居认出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别傻站着!” 她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却猛地甩开那只手。 ——知雪还在上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不是“可能还在”,而是“一定在”——因为知雪今天说要在家练习新买的魔法咒语,说要等“魔女姐姐”回来验收。 不能跑。 要是跑了,就再也没有人会冲进去找知雪了。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小雨咬紧牙关,逆着奔逃的人流,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楼道。 火焰在头顶噼啪作响,热浪灼得皮肤生疼,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每一步,都像在对命运嘶喊: “我的妹妹,由我来救。” 浓烟像湿透的棉被,死死捂住口鼻。 小雨每吸一口气,喉咙就如刀割般灼痛,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视线模糊成一片灰黑。她扶着滚烫的楼梯扶手,一步一咳,艰难地向上爬。 刚冲了二层半,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 她这才猛地想起——楼道转角有防灾应急箱!里面有防毒面具! 几乎同时,一个男人从楼上跌撞下来,满脸是灰,也扑向那个箱子。 但小雨更快一步,手指颤抖着扯开箱门,抓出了那副救命的面具。 “给我!”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我比你大,力气足,戴上能带你一起跑!” 小雨愣住了。 面具只有一副。 如果给了他,自己恐怕撑不到去救妹妹;可如果不给……这浓烟里,他可能也活不下去。 小雨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又想起知雪还在等她—— 那个总说“姐姐最好了”的妹妹,此刻或许正躲在床底,哭着等姐姐来救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小雨轻轻把面具塞进他手里:“……你快走吧。” 男人一怔,随即用力拉她:“跟我一起!我能救你!” “那你……能帮我救救我妹妹吗?”小雨声音微弱,却执拗,“她在三楼,靠窗的房间……我自己能下去。” 男人犹豫了一瞬,咬牙点头:“好!我帮你!” 可话音未落—— “轰!” 不远处的木门被烈焰烧塌,火星如雨落下,热浪掀得两人后退。 下一秒,小雨只看见他的背影。 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她一眼,那人攥着面具,飞快地冲下楼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喧嚣的火场中。 小雨站在原地,烟雾缭绕,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轻、极苦的弧度。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天真,还是笑这世界—— 连一句“我帮你”,都经不起一场大火。 但她没哭,也没骂。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翻涌的眩晕,用尽最后力气,继续往上爬。 “别,吸那么大口啊!会晕得更快的。” 耳边模糊听到一阵细碎的低语。 小雨的双腿仿佛灌满了滚烫的沙,每抬一步都颤抖着往下坠,她轻声问: “你……什么人?帮……帮我。” “我吗?我,是‘恶魔’。” 小雨已经分不清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马上!我……马上就……到了。” 可奇怪的是—— 家明明就在眼前。 可无论她怎么走,却始终离她那么远。 仿佛脚下不是楼梯,而是一条不断拉长的幻影之路。 越急,越慢;越想快点到,身体就越不听使唤。 她咬住嘴唇,尝到一丝咸腥——不知是血,还是泪。 知雪还在等我……再撑一下,就一下…… 可世界开始旋转,火光、浓烟、妹妹的笑脸,全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终于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指徒劳地向前伸着, 却连门把手的影子,都够不到了。 而那扇门—— 那扇她曾无数次推开发出“吱呀”声、知雪总在后面喊“姐姐回来啦”的门—— 此刻已被烈焰啃噬得只剩骨架。 突然,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燎过空气。 焦黑的门框轰然坠落,像一具燃烧的棺盖,直直砸向她的头! “啊——!” 惨叫冲出口的瞬间,灼热如刀劈进皮肉。火焰舔上手臂,衣袖“呼”地燃起,皮肤发出细微的焦裂声。剧痛炸开,眼前一片猩红,世界在火光中扭曲、崩塌。 可比火更烫的,是心里那一声无声的碎裂—— 到不了了…… 知雪,对不起…… 魔女没能回家…… 她蜷在地上,手指仍朝向门口的方向, 却好像,动不了了。 “魔女吗?” “你怎么……还在?”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你……也快逃吧。好痛……我……好痛。” “对不起。” 一阵幽暗袭来, 泛着淡紫与银蓝的微芒。 那光轻轻落在她灼伤的手背上,像一滴清凉的露水。 原本正在溃散的知觉,竟一点点被唤醒—— “你……是魔法……少女吗?” “不是,我是‘恶魔’。” “呵……那你能帮我,救救,妹妹吗?她叫知雪。” “但是,和‘恶魔’做交易,需要代价,可以吗?” “你这……是趁人之危吧?” “嗯,因为我是‘恶魔’啊…… 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帮……帮我。我答应你, 一切。” “可是你,会愿意成为魔女吗?” “成为……魔……女?是邪恶的……大坏蛋吗?” “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啊。 我……一直,都扮演着,魔女呢…… 所以……只要能保护知雪, 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 话音未落,身体周围骤然爆发出一道幽光, “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