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 小芽冲开门,声音像极了兴奋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探照灯,都有点晃人。她一把接过小芬手里那个磨损严重的行李箱,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小芬被她拉着往里走,脚步却越来越沉。玄关铺着米白色大理石,鞋柜上摆着香薰机,淡淡雪松味(这种老板办公室才有的气味)飘在空气里;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如河,流淌在脚下。 可就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小芬差点没能进来—— 保安隔着岗亭玻璃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在看一个徘徊多时的流浪汉。“访客不能进,”他语气生硬,“除非业主亲自确认。” 那一刻,她站在雕花铁门外,寒风卷在脸上,手里拖着破旧的行李箱,围巾上还沾着泡面汤干掉的油渍。感觉自己像一张被风吹错地方的废纸。 直到小芽在电话那头急急解释:“是我朋友!她今天遇到急事,你快让她进来!” 保安这才按下闸门开关,金属门“咔哒”一声弹开,仿佛施舍般放行。 可那几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让小芬感觉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在别人眼里,有多不像“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看!这是我的小厨房,我超爱做饭的!”小芽推开一扇玻璃推拉门,里面整洁得像样板间,“今晚给你煮姜汤,再煎个蛋包饭,好不好?” 小芬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袖口脱线的地方。 丘特压低声音:“这不也挺好的?至少……你不用睡大街。” “闭嘴……” 话是安慰,可小芬心里更酸了。 “挺好”——是因为此刻的狼狈,已经到了连“不太好”都不敢说出口的地步。 她看着小芽在开放式厨房里欢快地翻找锅具,背影被暖光勾出一层柔边。这个女孩,家境优渥,笑容从不带刺,连帮忙都带着一种天然的理所当然。 小芬拘束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应该动还是不动。 “小芬姐姐!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浴室在那边,你可以先用我的毛巾!”小芽回头喊她,不知何时,手里已经举着一条蓬松的白色大浴巾,像递来一片云。 小芬慌乱地接过毛巾,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突然有点想哭。她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终于让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外面,厨房的餐具叮当作响,小芽欢快地哼着歌。 “你还好吗?”丘特轻声问。 “不好,太扯淡了吧!”暖气太暖了,熏得小芬眼泪直流,也可能是真哭了,因为感觉心里好酸,“是天使吗?为什么这里会有天使?天使是来嘲讽我的吗?” “什么天使,不过我还是感觉怪怪的。”丘特还分析起来了。 “你还分析上了?你懂分析吗?”小芬压低声音,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这里最怪的是我们两个!我连鞋都不敢踩太重,生怕留下印子。那个浴缸亮得反光,我都怕给弄脏了。待会就假装洗好了,蹭完这顿饭……立马走人。” 声音越说越轻,心头发虚。 她装模作样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了冲手,又捧起冷水胡乱拍了几下额头和发梢,让头发看起来像是刚洗过的样子。 镜子很大,但是她不敢看,头也没敢抬。 小芬刚推开浴室门,小芽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眉头微蹙:“这么快?” 小芬僵在门口,干笑了一声:“啊……嗯,洗好了。” “不行!”小芽立刻放下锅铲,语气陡然认真起来,像老师抓到学生抄作业,“你头发都没湿透!衣服也没换!外面那么冷,不好好洗个热水澡会感冒的!” 她的责备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近乎执拗的关心,热腾腾的,不容拒绝。 可正是这份“不容拒绝”,让小芬更加不知所措——她不是不想洗,是怕用过的水、掉下的头发、蒸腾的雾气,都会在这完美无瑕的空间里留下“入侵”的痕迹。 “我……我真的没事,”她声音发虚,往后退了半步,“待会儿回……回自己地方再洗也行。” “你哪还有地方?”小芽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红了,语气软下来,却更坚定,“你从今天开始就要留下来了,所以先好好洗个澡,好好吃个饭啊。” 厨房里,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出来,混着米饭蒸热的暖意。 小芬站在浴室门口,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外套上砸出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圆点。 她知道…… 被人好好对待,比被人冷漠拒绝,更让人忍不住要哭。 “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她没看小芽,目光落在自己湿漉漉的头尖,仿佛那才是安全的地方,“是……诈骗吗?” “快去洗澡啦!刚好能把你今天所有的倒霉事都冲掉。”小芽“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带着刚才说话时的微红,却已恢复了那副活泼又笃定的模样。“浴室有我的浴衣,换上那一身,肯定很好看。” 道谢?解释?道歉?可小芬喉咙里堵着一团暖烘烘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只挤出一个字。 “别‘我’了!”小芽摆摆手,转身回到灶台前,故意用锅铲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铛”一声,“再磨蹭,蛋包饭真要变蛋饼了!丘特,你盯着她,别让她偷偷溜了!” “啊,你还记得我啊。”手机闪了闪,传出来的语气也跟着慌了。 丘特一本正经:“谢谢你。” 小芬听到也连忙附和:“谢谢你。” 她慢慢退回浴室,关上门。这一次,没有犹豫,拧开了淋浴开关。 “啊~太爽了吧,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 热水倾泻而下,蒸腾起一片白雾。小芬闭上眼,任水流冲刷过脸颊、肩膀、冻僵的脚趾——也冲烂了那层硬撑了一整天的壳。 镜面很快蒙上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但在那片朦胧里,好像才敢正眼看一下自己。 “哈哈,先享受吧,别管了。” 今晚,小芬下了重大的决定—— 好好洗个澡, 穿上那件绣着月亮的浴衣, 然后,坐在暖光下, 蹭吃一碗热腾腾的饭。 洗过澡,小芬换上那件浅杏色的浴衣走出来,宽大的布料裹住她瘦削的肩膀,下摆垂到小腿,走动时微微晃荡,像被云朵轻轻托着。 她低着头,用那条厚实柔软的大毛巾用力搓着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又滑进浴衣领口,留下一道微凉的痕迹。 身上还残留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气——不是便利店促销装里那种刺鼻的香精味,也不是出租屋浴室角落那瓶用了半年、标签都泡烂的廉价货。 这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木质尾调的暖香,像冬夜窗边一杯刚泡开的洋甘菊茶。嗯,就是能闻到钱的味道。 她脚步迟疑地停在客厅口。 小芽正在餐桌前摆碗筷,听见动静一抬头,眼睛立刻亮了:“哇——真的超好看!”她站起来,围着小芬转了半圈,“这颜色衬你!皮肤都亮了!” “哎呀,快坐快坐!”小芽拉着她按到椅子上,顺手把一碗热腾腾的蛋包饭推到她面前,金黄的蛋皮微微颤着,切开一角,里面是软糯的米饭和融化的芝士,“趁热吃!这可是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讨论的流心蛋!” “嗯?”小芬一个错愕,立马抬起头。 “啊哈哈哈,是女仆咖啡店啦!不是有一段时间特别火吗?”小芽肉眼可见地慌乱,“我可是自己学了好久,不知道做得像不像。” 小芬没敢多心,毕竟比起那些陈年久事,眼前华丽的冲击已经让她晕头转向。 她拿起勺子,轻轻戳破蛋皮。 金黄的蛋液缓缓流淌出来,像一小片融化的小月牙。 饭桌上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白瓷碗沿上泛着柔光。小芬低头舀了一勺蛋包饭,蛋液裹着米饭滑进嘴里,温热、微甜、带着芝士的奶香——是她今天吃过的最踏实的一口东西。 她吃得慢,几乎有些拘谨,每一口都像在确认:这真的可以属于我吗? “那个……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丘特小心翼翼地问。 “讲!”小芽和小芬异口同声地说。 “有异兽反应!西南方向!距离四千米!”丘特响亮地播报着。 小芽捧着姜汤,正要递到小芬面前: “要去吗?” “嗯!”小芬轻轻站起,不敢大力。 “会回来的,对吧?”小芽轻声问。 “肯定的,我还没喝汤咧,饭就放着吧,我习惯吃凉的。”说完,小芬立马跑到行李箱面前打开,翻找能穿出门的衣服。 “不在这里变身吗?”小芽好奇。 “那太消耗魔力了,比我跑800米还累。”小芬匆忙换好衣服,走到门口,轻声说:“谢谢你……真的。” “等下。”小芽打断了她的话,似乎想制止。 “放心吧!相信我。”小芬回头笑了笑,像是给出一种安慰的肯定。 “不是,那边是房门……” “啊,那是这个门?” “那个是衣帽间……” “……” 外面冷风依旧,小芬又开始了去往目的地的狂奔。 这次跑得比以往更快,可能是那口暖暖的饭,也可能是跑多了锻炼出来的。 小芬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站在目的地的路灯下,夜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大楼,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颤抖的小腿,声音岔着气: “下次,下次一定要想办法,不能总跑步,不能。” 丘特安慰:“其实,跑步也挺好的,还能增加魔力,强身健体。” “这样的吗?但是我真的不行了。”小芬缓了缓,直起腰,问: “所以?灾兽呢?” “就在前面。”丘特回答。 小芬刚向前没走多远,风忽然凝滞。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个庞然黑影,在眼前掠过! 下一秒,一道紫光拖着两道银白色的线划破黑夜。 “我去XX你丫的。” 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丽丽。 她一脚踢进灾兽的肚子里,然后接力翻身落地。 那黑影抽粗了一阵,尽数崩解,化作无数灰烬般的碎片,随夜风飘散,不留痕迹。 “灾兽等级Lv2。”丘特的声音姗姗来迟。 “算了吧,都打完了。”小芬在风中凌乱。“你不觉得尴尬吗?” 丽丽远远回过头,看见小芬,招了招手: “你X的怎么来这么晚?” 小芬尴尬地摆弄无处安放的小手:“啊哈哈,我也是好不容易跑过来的,就,没赶上。” “别在意,只是我们刚好在附近而已。”丘咪那庞大的身影在暗处慢慢现身。 “这……这样啊。”小芬的手依旧凌乱,干脆假装挠了挠头,“没事,解决就好了。” “回来吧!”丽丽说完,就把丘咪收了回去。“来晚了也没什么,我只是,有点XX的担心你。” “虽然想说谢谢,但是你太快解决问题会显得我很没用。”小芬还是没忍住小声说。 “别在意,你也会慢慢强起来的。”丘特安慰。 “你怎么安慰上了呀!”小芬声音更小了,就像是只想说给丘特听。 丽丽解除了变身,光粒散去:“我先回去啦!没什么事情的话,我明天还要上课。” “下次见。”丘咪跟着附和。 “下次见。”小芬和丘特异口同声地说,各自的语气都带点心虚。 小芬看着丽丽走远的背影,自己也开始往“家”走。 这是新的“家”, 一个豪华到刺眼的“家”。 虽然一开始还是有点不敢回,最终也下定决心。毕竟那口饭还没吃完。 “没事,起码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小芬开始自我安慰,总比流落街头的结局要好。 “是啊。”丘特敷衍地回话。 “虽然还是不敢想今后的生活啊。”小芬叹着气,一路走一路看天。 “是啊。”丘特依旧敷衍。 “你怎么了?假惺惺的。”小芬有点不爽。 “我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丘特的语气严肃。 “你的脑子出问题了吧?”小芬笑了笑。 “对了!你不是也发现小芽的话很奇怪吗?”丘特急问。 “嗯,是有一点,她好像说错话了,但是怎么那么像。”小芬点点头。 “就是那里!你当时为什么会一脸惊讶,是不是也发现像灾兽还是什么?” “那个是福利院的事情了。” “小芽是福利院的?” “不可能。” “为什么?” “我认识的那个她,20年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