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四十六章 无尽

  年轻人站在虚无里,看着面前这七个人。   七个人也在看着他。   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个。   女娲,造人的那一个。   伏羲,画卦的那一个。   老子,著书的那一个。   释迦,悟道的那一个。   太一,源头的那一个。   还有陈抟,第七个,第一个不拿笔的那一个。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是那盏灯。   灯座上的“一”字,在静静地发光。   年轻人有些紧张。   “我……我是怎么来的?”他问。   盘古说:“你走来的。”   “走来的?从哪儿?”   女娲说:“从你来的地方。”   年轻人更糊涂了。   伏羲笑了。   “别急,”他说,“慢慢就知道了。”   老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递给年轻人。   “喝一口?”   年轻人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淡,很清,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不紧张了。   释迦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我……我不记得了。”   陈抟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脖子上那块石头,哪儿来的?”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从小就有。”他说,“不知道哪儿来的。就是一直戴着。”   陈抟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盘古。   盘古笑了。   “是我给他的。”他说,“很久以前。”   年轻人愣住了。   “你给我的?可是我不认识你……”   盘古摇摇头。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他说,“每一个拿着这块石头的人,我都认识。”   年轻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我好像……做过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人叫我‘灵华子’。”   陈抟的眼睛亮了。   那六个人的眼睛也亮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太一说:“欢迎回来。”   年轻人——灵华子——看着他们,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字。   忽然,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   陈抟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   灵华子点点头。   “回来了。”   “还记得吗?”   灵华子想了想,说:“记得一些。放牛,修道,大罗天,华山,那条河,那棵树……还有你。”   他看着陈抟,眼睛亮亮的。   “你一直在等我?”   陈抟点点头。   “一直在等。”   灵华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谢谢你。”他说。   陈抟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两只猫头鹰从陈抟肩上飞起来,落在灵华子肩上。   一左一右,像以前一样。   灵华子看着它们,笑得像个孩子。   “你们也在?”他问。   左边的猫头鹰说:“一直在。”   右边的猫头鹰说:“等你。”   灵华子摸摸它们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那眼泪,是甜的。   那天——如果虚无里有天的话——他们围坐在灯旁,说了很久。   灵华子讲了他这些年的轮回——当过富人,当过穷人,当过男人,当过女人,当过动物,当过植物。有一次还当过一朵云,飘在天上,看着人间。   陈抟讲了他这些年的路——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城市,走过村庄。见过盘古,见过女娲,见过伏羲,见过老子,见过释迦,见过太一。   那六个人也讲了一些——盘古说他一直在睡觉,女娲说她一直在补天,伏羲说他一直在画卦,老子说他一直在喝酒,释迦说他一直在讲经,太一说他一直在看。   他们都累了。   都累了很久了。   但现在,他们不累了。   因为第八个人来了。   灵华子听着他们的故事,忽然问:“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盘古说:“想做什么做什么。”   女娲说:“累了就睡。”   伏羲说:“醒了就醒。”   老子说:“饿了就吃。”   释迦说:“困了就睡。”   太一说:“和我们一起,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灵华子想了想,问:“那下一个什么时候来?”   陈抟笑了。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灵华子也笑了。   “那我等着。”他说。   他在陈抟旁边坐下来。   两只猫头鹰蹲在他肩上。   那六个人也重新坐下来。   八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那盏灯。   灯亮着,一直亮着。   虚无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这八个人,一盏灯,和那个字。   还有两只猫头鹰。   很久很久以后,灵华子忽然问:“陈抟,那颗星呢?”   陈抟指了指上方。   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光。   很微弱,但一直在。   “它在那儿。”他说。   灵华子看着那点光,笑了。   “它也在等?”他问。   陈抟点点头。   “也在等。”   “等什么?”   陈抟想了想,说:“等它想落下来的时候。”   灵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它会落下来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灵华子也看着那点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点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就像是在笑。   他也笑了。   “等着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