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二十九章 归处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   陈抟已经走不动了。   他坐在一座山的山顶,看着远处的云海。两只猫头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云海。   云海很漂亮,白茫茫一片,像海浪一样翻滚。偶尔有山尖露出来,像海里的岛。   陈抟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猫头鹰问:“回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回开始的地方。”   “那个虚无?”   “嗯。”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回去之后呢?”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   两只猫头鹰飞起来,落在他肩上。   他们一起朝着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陈抟忽然停下。   山脚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树。   一棵很老很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陈抟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灵华子。”他轻声说。   柳条摆了摆。   他走到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风轻轻地吹,柳条轻轻地摆。   河水静静地流,流向不知道的地方。   很久之后,猫头鹰忽然说:“陈抟,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   它又叫了一声:“陈抟?”   还是没有回答。   两只猫头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它们就那样蹲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偏西,月亮慢慢升起。   星星出来了,满天的星星。   最亮的那颗,正在他们头顶,静静地亮着。   猫头鹰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星闪了一下。   猫头鹰也闪了一下——如果猫头鹰会闪的话。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蹲着。   风继续吹,柳条继续摆,河水继续流。   一切如常。   很久很久以后,有两个人走到这条河边。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老人指着那棵柳树说:“你看,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   小孩问:“它多少岁了?”   老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比我还老。”   小孩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糙,有很多裂纹,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   他忽然说:“爷爷,这树下面好像有东西。”   老人走过去,蹲下来看。   树根旁边,有两根羽毛。   青铜色的,很亮,像是刚刚掉下来的。   老人捡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羽毛?”他自言自语,“没见过这种颜色。”   小孩说:“可能是猫头鹰的?”   老人摇摇头:“猫头鹰不长这种颜色。”   他把羽毛递给小孩:“拿着玩吧。”   小孩接过来,放在手心。   羽毛很轻,轻得像一片云。   他看着那两根羽毛,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羽毛放在枕头边。   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那人坐在一棵柳树下,看着河水。   旁边蹲着两只猫头鹰,青铜色的羽毛,幽幽的红眼睛。   那人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孩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枕头边那两根羽毛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问爷爷,爷爷说不知道。   他问妈妈,妈妈也说不知道。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忽然看见一只鸟从天上飞过。   是一只猫头鹰。   青铜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飞得很低,在他头顶转了一圈,然后飞向远处。   小孩看着它飞远,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想笑。   远处的天边,那颗看不见的星,一直在那儿。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待着,看着周围的虚无。   有一天,它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支笔,笔写了这个世界。   后来,笔累了,休息了。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后来,又有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   字都看着。   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数不清。   有一天,虚无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是那个穿旧道袍的人。   他走到字面前,坐下来,靠着那盏灯。   “我又回来了。”他说。   字闪了一下。   他笑了。   “这次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陪你。”   字又闪了一下。   他靠着灯,闭上眼。   旁边,两只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也闭上眼。   字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想:   “这个故事,写完了。”   它没有再写。   虚无里只有那盏灯,那个人,那两只猫头鹰。   灯一直亮着,人一直睡着,猫头鹰一直陪着。   就这样,很久很久。   有一天,虚无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喂。”   字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你在吗?”   字又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你了。”   字闪了三下。   那个声音笑了。   “我知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盏灯,还在亮着。   灯座上那个字,还是那个字——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