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三十章 醒来

  虚无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和灯下那个永远睡着的人。   陈抟已经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   两只猫头鹰一直陪着他,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它们也睡了很久,偶尔醒过来,看看那盏灯,看看那个人,然后又闭上眼。   那盏灯一直亮着。   灯座上的“一”字,一直刻在那里。   一切如常。   直到有一天——   灯忽然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忽然熄灭,就像有人吹了一口气。   虚无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只猫头鹰猛地惊醒。   “怎么回事?!”左边的猫头鹰惊叫道。   “灯灭了!”右边的猫头鹰也惊叫道。   它们慌乱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睡意——   “吵什么?”   两只猫头鹰同时愣住了。   它们低下头,看向陈抟。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看着它们。   那双眼睛很亮,比灯还亮。   陈抟缓缓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够了。”他说。   左边的猫头鹰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醒了?”   陈抟点点头。   “醒了。”   右边的猫头鹰问:“灯怎么灭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灯原来所在的位置。   黑暗中,那个“一”字还在。   但不再是刻在灯座上,而是悬浮在空中,发着微微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陈抟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你也没睡?”他问。   字闪了一下。   陈抟站起来,走到字面前。   “睡了多久了?”他问。   字闪了两下。   陈抟想了想,说:“那挺久了。”   字又闪了一下。   陈抟点点头。   “那咱们走吧。”他说。   两只猫头鹰同时问:“走?去哪儿?”   陈抟转过身,看着它们。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去看看。”他说,“看看这些年,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他伸出手。   那个“一”字飘过来,轻轻落在他掌心。   然后,虚无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裂缝里透进来。   陈抟迈步,走进那道光里。   两只猫头鹰紧跟在他身后。   光很刺眼。   等眼睛适应过来,陈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顶上。   山很高,风很大,云海在脚下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这味儿。”他说。   左边的猫头鹰四处张望:“这是哪儿?”   陈抟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   “华山。”他说。   两只猫头鹰都愣住了。   “华山?咱们又回来了?”   陈抟点点头。   “回来了。”   他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天边的太阳。   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忽然开口,对着掌心那个“一”字说:“你挑的地方?”   字闪了一下。   陈抟笑了。   “行。”他说,“那就从这儿开始。”   他们下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山路变成了宽阔的石阶,两边建了很多亭台楼阁。到处都是人,拿着手机拍照,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陈抟走在人群里,还是没人看他一眼。   他穿过人群,走过石阶,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希夷洞。   洞口那块大石头还在,但已经被搬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空间。洞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希夷先生陈抟故居·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陈抟看着那块牌子,愣了很久。   左边的猫头鹰念出声来:“希夷先生陈抟故居……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右边的猫头鹰说:“陈抟,你成文物了。”   陈抟沉默了。   他走进洞里。   洞里已经完全变了样。石床石桌石凳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一些陶片、瓦片,旁边还有说明文字。   有几个游客正在参观,拿着手机拍照。   一个导游正在讲解:“……这就是希夷先生陈抟当年睡觉的地方。陈抟是北宋著名的道家学者,号‘希夷先生’,以睡功闻名,据说一觉能睡八百年……”   陈抟听着导游的讲解,表情复杂。   左边的猫头鹰小声说:“他们说的好像是你?”   陈抟点点头。   右边的猫头鹰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活的文物?”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玻璃展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洞外。   站在洞口,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天边的云。   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他们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抟忽然停下。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望着远处的城市发呆。   陈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两只猫头鹰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左边的猫头鹰小声说:“陈抟,那是……”   陈抟点点头。   “是他。”   右边的猫头鹰说:“他又轮回了?”   陈抟点点头。   “又回来了。”   他们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看着他喝啤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偶尔叹一口气。   太阳慢慢偏西,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年轻人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喂,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下山。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然后他笑了。   “还是这样。”他说。   两只猫头鹰也笑了。   “还是这样。”它们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   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过夜。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路上,银白银白的。   陈抟靠着石头,看着月亮。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   那个“一”字躺在他掌心,发着微微的光。   左边的猫头鹰问:“陈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   右边的猫头鹰问:“还继续走吗?”   陈抟想了想,说:“走。”   “走到什么时候?”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两只猫头鹰都没有说话。   月亮静静地照着,山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通明。   但在这山上,只有他们三个,和那个发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