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十八章 尾声

  又过了很多年。   华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山下建了道观,香火鼎盛。游客来来往往,有人烧香,有人许愿,有人求签问卦。   希夷洞还在,但很少有人来了。洞口长满了藤蔓,石壁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偶尔有老道士路过,会指着洞口说:“这就是希夷先生以前住的地方。”   年轻的道士问:“希夷先生是谁?”   老道士说:“一个很能睡觉的人。”   年轻的道士笑了:“能睡觉算什么本事?”   老道士也笑了。   “你不懂。”他说,“能踏踏实实地睡觉,就是最大的本事。”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村里有个放牛的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灵老头。他每天赶着牛   第十八章·尾声(续)   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村里有个放牛的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灵老头。他每天赶着牛上山,在草地上躺一天,天黑了下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没见他变老,也从没见他离开。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他会讲故事,讲天上的星,讲山上的洞,讲一只会说话的猫头鹰。孩子们听得入迷,缠着他一遍一遍地讲。   “灵爷爷,那只猫头鹰后来去哪儿了?”   灵老头眯着眼,看着天。   “去它该去的地方了。”他说。   “那它还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灵老头说,“这世上好多事,说不准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继续问:“那那个睡觉的老道士呢?他还在山上吗?”   灵老头笑了。   “在。”他说,“他一直都在。”   “在哪儿?我们怎么没见过?”   灵老头指了指远处的山。   “在那洞里。”他说,“睡着呢。”   “睡了多久了?”   灵老头想了想。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都不记得了。”   孩子们还想再问,忽然听见一声牛叫,便跑开了。   灵老头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   他忽然开口,对着天上的某颗星说:   “喂,你还在吗?”   星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在。   那天晚上,灵老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大罗天,回到了那个满是青铜卷轴的大殿。但大殿变了——那些卷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星。每一颗星都在闪烁,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   那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背对着他,看着那些星。   灵老头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陈抟。”他说。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一点都没变。   “你来了。”陈抟说。   灵老头点点头。   “这是哪儿?”   “大罗天。”陈抟说,“但不是以前那个大罗天了。”   “现在是什么?”   陈抟指了指那些星。   “你看。”他说。   灵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星,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欢喜,有的悲伤。它们静静地悬浮着,发着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灵老头看了很久,忽然问:“哪个是我的?”   陈抟指了指最亮的那颗。   灵老头走过去,伸手触碰。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放牛的孩子,遇见的道士,修行的岁月,大罗天的三百年,华山上的那些年,还有那些喝酒、看山、看星的日子。   一切都在眼前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挺好的。”他说。   陈抟点点头。   “是挺好的。”   灵老头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的那颗在哪儿?”   陈抟摇摇头。   “我没有。”   “为什么?”   陈抟指了指那些星。   “它们都是我的。”他说。   灵老头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他也笑了。   “那你岂不是最累的那个?”   陈抟想了想,说:“累是累点,但也挺有意思的。”   两人站在满天星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灵老头问:“咱们还能回去吗?”   陈抟反问:“你想回去吗?”   灵老头想了想,点点头。   “想。”他说,“牛还在山上等着呢。”   陈抟笑了。   “那就回去。”   他抬手一挥,满天星辰忽然旋转起来,化作一道流光,将灵老头包裹其中。   灵老头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灵老头在草地上醒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牛在他旁边安静地吃草。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是一根羽毛。   青铜色的,很轻,很亮。   灵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的星。   “谢谢你。”他说。   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