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十二章 华山

  灵华子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口水流了一袖子。旁边那块刻着“我睡了”的石头还在,但石头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的人。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不是说睡了吗?”   陈抟没睁眼:“睡了,又醒了。”   “这才一天。”   “一天也是睡。”陈抟打了个哈欠,“睡够了就醒,醒了再睡,这不是很正常?”   灵华子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忽然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抟睁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看向北方。   “华山。”他说。   “华山?去那儿干嘛?”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迈步朝北走去。   灵华子急忙跟上。   华山还是那座华山。   险峻,清幽,云雾缭绕。和八百年前陈抟离开时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松林,越过溪涧,最后来到一处山洞前。   洞口不大,三尺见方,被藤蔓遮住了一半。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字,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是——   「希夷洞」   陈抟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灵华子凑过来:“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   “八百多年没回来,还能找到?”   “闭着眼也能找到。”陈抟说,“我在这洞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我。”   他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灵华子跟在后面。   洞里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一张石床,一个石枕,一张石桌,一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都落满了灰。   陈抟走到石床边,伸手摸了摸那石枕。   凉的,硬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在石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干嘛?”灵华子问。   “闻闻。”陈抟说,“闻闻八百年前的味道。”   “闻到了吗?”   陈抟睁开眼,笑了笑:“闻到了。灰的味道。”   灵华子翻了个白眼。   陈抟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茶壶。茶壶很轻,里面早没水了。他摇了摇,忽然听见“哐当”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茶壶里。   他伸手进去掏,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简。   和他在大罗天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灵华子凑过来:“这又是啥?”   陈抟看着那枚玉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八百年没回来,回来就收到信。”他说,“还是自己写给自己的。”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回来了。   桌下有坛酒,自己挖。   ——八百年前的你」   陈抟愣了愣,然后真的蹲下去,在石桌底下挖。   挖了不到一尺,就挖出一个坛子。泥封还在,上面的红布已经褪了色。   他拍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灵华子吸了吸鼻子:“好香!什么酒?”   陈抟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睡仙酿。”他说,“我自己的方子。喝一口,能睡三天。”   灵华子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很好喝?”   “好喝是好喝,就是容易误事。”陈抟抱起坛子,往洞口走去,“走,出去喝。”   洞外,夕阳正好。   两人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轮流抱着坛子喝酒。酒很烈,也很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灵华子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起来。   “陈抟,你说你在这儿睡了那么多年,就不闷吗?”   “闷?”陈抟想了想,“不闷。睡着的时候做梦,梦里什么都有。醒了就看看山,看看云,看看日出日落。挺好的。”   “那你怎么想着去大罗天的?”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人告诉我,山外面还有山,天外面还有天。我不信,就想去看看。”   “结果呢?”   “结果看到了。”陈抟喝了口酒,“看到了又怎么样?还是回来了。”   灵华子想了想,忽然问:“那你后悔吗?”   陈抟转过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去大罗天啊。要是没去,你还在华山睡觉,多自在。”   陈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   良久,他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要是不去,我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陈抟说,“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睡不着。与其睡不着,不如去看看。看完了,回来,才能踏踏实实地睡。”   他顿了顿,笑了:“这叫——知行合一。”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行行行,你学问大,你说得对。”   两人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灵华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陈抟,那个‘一’字,你还想它吗?”   陈抟的手顿了顿。   “想。”他说,“经常想。”   “想什么?”   陈抟沉默了很久。   “想它是不是也在看我。”他说,“想它看到我喝酒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喝一口。想它看到这夕阳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好看。”   灵华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它就是它,我是我。它看它的,我活我的。挺好的。”   他抱起坛子,又喝了一大口。   灵华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们就睡在洞口。   陈抟枕着那块大石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很快就睡着了。   灵华子睡不着,就坐在旁边看星星。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有一颗星特别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很温和的亮,就像一盏灯,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人间。   灵华子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忽然,那颗星光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在回应他。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也睡不着啊?”他轻声说。   星光又闪了一下。   灵华子靠着石头,继续看那颗星。   看着看着,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陈抟不见了。   灵华子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山的一片松林里找到了他。   他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什么东西。   灵华子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树上挂着一只青铜猫头鹰。   就是大罗天那只。   它静静地蹲在树枝上,两只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阳光透过松针洒在它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它……它怎么在这儿?”灵华子结结巴巴地问。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只猫头鹰。   忽然,猫头鹰睁开了眼。   两只眼睛还是那种幽幽的红光,但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它看着陈抟,歪了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它问。   陈抟笑了:“我不知道。我就是回来看看。”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是那支笔。”   陈抟点头:“我知道。”   “我就是一只猫头鹰。”它说,“在大罗天待久了,沾了点那支笔的气息,就变成了那样。”   “现在呢?”   “现在气息散了。”猫头鹰说,“我又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头鹰。”   陈抟看着它,问:“那你来这儿干嘛?”   猫头鹰想了想,说:“不知道。飞着飞着,就飞到这儿来了。闻到有酒香,就落下来了。”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坛——昨晚还剩了小半坛——放在树下。   “喝吗?”   猫头鹰低头看了看那个坛子,又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猫头鹰。”   “猫头鹰也可以喝酒。”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坛子边缘,低头啄了一口。   酒顺着它的喙流进去,它眨了眨眼,又啄了一口。   灵华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陈抟却笑得很开心。   那天之后,华山上就多了一只猫头鹰。   它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抓老鼠。有时候抓多了,就叼一只放在陈抟的洞口。陈抟第二天醒来,看见门口的老鼠,哭笑不得。   “我不吃老鼠。”他跟猫头鹰说。   猫头鹰歪着脑袋看他:“那你吃什么?”   “吃饭,吃菜,喝酒。”   猫头鹰想了想,说:“那我不叼了。”   第二天,洞口没有老鼠,多了一串野葡萄。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灵华子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它对你还挺好。”   陈抟拿起那串葡萄,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抟还是老样子,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灵华子也没走,就在华山上找了个山洞住下来,没事就来找陈抟喝酒。猫头鹰偶尔来,偶尔不来,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只是一根好看的羽毛。   有一天,灵华子问陈抟:“你就这么一直待着,不无聊吗?”   陈抟反问:“为什么会无聊?”   “因为什么都不做啊。”   陈抟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头顶的天。   “这不就是事吗?”他说,“看山是事,看树是事,看天是事。活着本身就是事。”   灵华子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问:“那你就不想再去哪儿看看?万一还有比大罗天更高地方呢?”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颗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的星。   “也许有。”他说,“也许没有。有也好,没有也好。反正现在不想去。”   “为什么?”   陈抟笑了。   “因为我现在,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往石头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灵华子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靠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猫头鹰蹲在树枝上,看着这两个人,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风吹过松林,带来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是那调子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颗星在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偶尔,它会闪一下。   就像在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