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冬天来得比山下早。 十月刚过,山顶就落了第一场雪。松枝上挂着冰凌,石头上覆着白霜,连那个酒坛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陈抟倒是不在意。他在洞口生了一堆火,裹着一件旧棉袍,靠着石头打盹。灵华子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戳着火里的红薯。 猫头鹰不在。 自从入冬以来,它就很少来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落一下,叼走一块陈抟留给它的肉干,就又飞走了。 灵华子戳了戳红薯,忽然说:“陈抟,你说那只猫头鹰,它到底是不是那支笔变的?” 陈抟没睁眼:“不是。” “那它怎么会有那支笔的气息?” “待久了。”陈抟说,“就像你在我旁边待久了,也会有我的气息。” 灵华子愣了愣:“真的假的?” “假的。”陈抟睁开眼,笑了笑,“逗你玩的。” 灵华子翻了个白眼,继续戳红薯。 红薯烤好了,他掰成两半,递给陈抟一半。陈抟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灵华子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忽然笑了。 “陈抟,你说咱们这样,能过多久?” 陈抟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什么过多久?” “就……这样过日子。”灵华子说,“天天看山看树看天,喝酒睡觉,什么都不想。能过多久?” 陈抟咽下嘴里的红薯,想了想。 “能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过不下去了再说。” 灵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要是过不下去了呢?” 陈抟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灵华子低下头,戳着地上的雪。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大罗天,梦见那些卷轴。醒来就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灵华子说,“怕我其实还在大罗天,还在被那些卷轴围着。怕你根本不存在,怕这只猫头鹰不存在,怕这个冬天不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陈抟:“你说,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梦?”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灵华子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哟!”灵华子跳起来,“你干嘛!” 陈抟笑了:“疼不疼?” “疼!” “疼就是真的。”陈抟说,“梦里不会疼。” 灵华子揉着胳膊,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对哦。”他说,“梦里不会疼。” 他重新坐下来,继续吃红薯。 陈抟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做什么的?” 灵华子一愣:“什么以前?” “进大罗天之前。”陈抟说,“你说你是散修,在灵山脚下修行。那再之前呢?没修道的时候,你是做什么的?” 灵华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抟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是个放牛的。” 陈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很小就开始放牛。”灵华子说,“家里穷,爹妈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就把我送到邻村一个财主家。财主家有几十头牛,让我每天赶出去放。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一年到头,就过年能歇几天。” 他看着火堆,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也不觉得苦。牛很听话,放牛的地方风景好,有山有水。我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牛丢了,找不着,回去就得挨打。打完了第二天接着放。”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山上遇见一个老道士。”灵华子说,“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走哪儿?他说去修道。我说修道能干嘛?他说能长生不老。我说长生不老能干嘛?他说能一直活着。我说一直活着能干嘛?他想了想,说能一直看天。” 陈抟笑了。 灵华子也笑了。 “我就跟他走了。”他说,“一走就是几百年。财主家估计早就忘了我了,我爹妈也早就不在了。就我自己,还在活着,还在看天。” 他看着陈抟,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陈抟摇头:“不傻。” “为什么?” “因为你是自己想活的。”陈抟说,“不是被人写好的。”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抟没说话,只是把酒坛递给他。 灵华子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喝了。 喝着喝着,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挤在洞口,裹着棉袍,靠着火堆。猫头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蹲在洞口的石头上,缩成一团。 灵华子看着那只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说它会说话吗?” 陈抟瞥了猫头鹰一眼:“会吧。” “那它怎么不说?” “不想说。” 灵华子想了想,冲着猫头鹰喊:“喂,你说句话呗!” 猫头鹰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灵华子不死心,又喊:“说一句嘛!就一句!” 猫头鹰没理他。 灵华子正准备再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吵死了。” 灵华子愣住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他看着猫头鹰,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话了?” 猫头鹰睁开眼,看着他。 “你让我说的。”它说,“说了你又嫌吵。” 灵华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在旁边笑了。 “行了,”他说,“它既然开口了,就聊会儿吧。”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聊什么?” 灵华子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猫头鹰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想起什么?” 灵华子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铜?” 猫头鹰沉默了。 陈抟笑得直不起腰。 猫头鹰看着他,无奈地说:“你别笑了。你起的也不比我好。” 陈抟止住笑,说:“我不用起。它就叫猫头鹰,挺好。” 猫头鹰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灵华子有些不服气:“那总不能一直叫猫头鹰吧?” “为什么不能?”猫头鹰反问,“你就是人,我就叫猫头鹰。这不是挺好的?” 灵华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行行,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火堆还在烧。 三个人——一个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人,一只猫头鹰——挤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 灵华子忽然说:“陈抟,你说那个‘一’字,现在在干嘛?” 陈抟想了想,说:“大概也在看雪吧。” “它那儿也有雪?” “不知道。”陈抟说,“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它都能看到。” 灵华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它能看到我们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颗星。 那颗星在雪夜里格外明亮,就像一盏灯,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人间。 猫头鹰也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然后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它说,它在看。” 灵华子愣住了。 陈抟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猫头鹰,猫头鹰看着那颗星。 雪静静地下着,落在松枝上,落在石头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很久之后,陈抟忽然笑了。 “那就让它看吧。”他说,“反正咱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灵华子想了想,也笑了。 “对,让它看。” 猫头鹰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颗星。 但它的眼睛,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