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乡忆

《奶奶》

  我小时骨架大,身体壮实,总爱跟村里孩子打架,不是对方鼻青脸肿就是我头破血流。对方打赢了,往往得意洋洋补上一句:“你妈是婊子。”,对方打输了,对方粗暴的妈妈会赶过来,护犊子骂咧道:“婊子生的野种。”   我见到生母,那是后来在县城读最好高中的某个雪天,一个发丝夹着雪花的妇人硬是拦住我回宿舍的路,一会端倪着手中的相片,一会端倪着我,又低头看相片又抬头看我,眼神透着哀求:“孩子,我能看下你的左肩膀吗?”   我的肩膀有块手掌般大的疤痕,听村里人讲,我周岁时,在地上爬,稀里糊涂打翻了开水瓶,滚烫的开水顷刻间浇在身上,也不知道当时什么感觉,那会还小,记事不清。   从老辈人抑扬顿挫的语气来看,当时的场景惨不忍睹,大家都认为没得救了,就算救了,也毁了。   那会,父母刚离婚,父亲两手一摊,去了沿海,母亲在村口淋了一夜雨,十步一回头,万般无奈地走了。   奶奶救了我,她力排众议,执意将修缮老屋的钱用来给我找医生,背着我走了半年多山路,为此,叔伯们埋汰了她很长时间。   好在,命给救下了,脸上没留疤,只在肩膀上留了块疤,奶奶实在拿不出钱了。   姑姑后来开玩笑说:“你这条命是你奶给的。”   到我四五岁,开始有意识的记事起,在印象中,奶奶经常背着我走山路,一来她要给人“办鬼差”,求神驱鬼之类的事情,二来我太小,只能带着我跑上跑下。   但逢我生病,奶奶首先想到:“走夜路,过坟堆,被鬼勾魂了?”   我似懂非懂点点头,因为,趴在奶奶背上,我睡得很沉,很少感受到墓碑的恐怖。   这时,奶奶会给我“叫吓”,就像她常给别人做的一样,先在放满水的碗中竖起一双筷子,像是寓意着“立魂”,接下来便是敞开大门、房门,她摸着我的脑门,喊着“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等神仙送我回来”,我合着音,应道:“回了。”,这寓意着“引魄”。倘若病见好,她会领着我,给摆在大堂里的神像作揖。倘若不见好,便带我去打针。   我害怕生病,不是我睡不好,就是奶奶睡不好,奶奶怕我养不活,有好吃的,全都给了我,我不懂事,给多少吃多少,只顾着自己吃。   到我七八岁,奶奶背不动了,又没法时刻盯着我,于是乎,我像极了闯入稻田的小牛,使劲作坏。   偷瓜摸果、打架搞破坏,我总能给自己找乐子,引起大家的注意。每次,别人向奶奶告状,我躲在门后,看着奶奶打嘴仗,偷着乐个不停。   村里人指着我,摇摇头:“小时偷盗使坏,大了还不得杀人放火?”   到我再大些,伙同着其他孩子摸鱼摸虾、去水库游泳、打群架,弄得伤痕累累,奶奶不得不管了,一改往常,很是严厉地训斥我,我仍旧不改的话,她会用藤条抽,抽完自己倒先哭了。   奶奶打我,都是背着人的,锁着门,在屋里打,并且不准我叫出声,在人前,不管我做了什么,她不容得他人说我。   正是奶奶的严厉,我没有走某个发小溺亡在水库的路。   到了上学的年龄,奶奶用叔伯们寄给她的钱,送我去念书。到了学校,我才知道,原来书本描述的故事那么精彩,大山的外头有着更大的世界,我喜欢去学校,我想走出大山。   每当放学,伙伴们放下书包,去崖里摘花摘果,奶奶要求我必须完成作业才能出院子。   她出门前,会把院门锁上,我趴在门槛的石墩写作业。隔壁的龙生时常拿着他逮的鸟诱惑我翻墙过去玩,还给我糖吃,前提是把作业借给他抄。   我不敢去,又想去。   他家欺负我家没人,明目张胆地侵占我家的地,盖了间厕所。奶奶性情刚烈,绝不让步,打不过就骂,不准我去那边。好几次,搬个梯子去掀他家厕所的瓦,差点闹出人命,折腾了几回,大家都知道奶奶不好惹,就少了很多是非事。   奶奶跟我讲:“不要跟他家孩子学,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保护好自己。”   夜深时,山风顺着崖口呼呼往村里灌,煤油灯摇晃着昏暗的光,照在两张蜡黄的脸上,夜静悄悄的。   我常常弓着身,蜷缩在奶奶身侧,用手指在奶奶的大腿上一笔一划练习着白天刚学到的生字。   奶奶怕痒,忍不住问:“挠什么呢?”   我继续画着,内里充满着渴望和坚定:“老师说,好好学习,将来能走出大山。”   奶奶便不再挪动身躯,因年老而控不住的呻吟声消减了很多。   我想那会,奶奶肯定很期盼,虽然她没有如愿看到我有出息了,但我长成了她期待的样子。   跟奶奶在乡下生活的十多年,日子一贫如洗。那是个四面环山的南方小村落,我们住的老屋挂在山坡上,门窗开处都是山,山的外面是更高的山,按照现在的叫法为景色怡然的“别墅”,当时被认定为危楼。   每逢下雨,最是让人头疼,三四间瓦房,无一处不漏,奶奶找人修缮过,仍无济于事,只好用盆盆罐罐接雨水。一天下来,我得跑二十多次,尤其在晚上,更是无法入眠。倘若走得急,“恍当”一下,水泼了一身,相当狼狈不堪。   虽说日子艰苦,但奶奶从不抱怨、从不气馁、从不认命,也没苦我。   我上了学,用奶奶攒的棺材钱。她尽管满头白发,仍然带着我上山捡树枝,就是为了省下冬天的柴火钱,掉在地上的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亲戚送来些肉,奶奶舍不得吃,都夹给了我。   我不懂事,问她:“奶奶,你怎么光吃茄子、辣椒?”   奶奶“骗”我:“奶奶不爱吃肉,你多吃点,长身体。”   我那会全信了“谎言”,确实长得壮实。   后来,小学倒了,大部分孩子跟着父辈去了外头读书或者打工。   奶奶想让我继续念书,带着我离开了老屋,投奔了在小镇安家的姑姑。姑姑语重心长说:“要不是你奶奶,你这学压根上不了,长大后,不要忘了报恩。”   奶奶笑着:“我只希望他好好读书,平平安安,有出息了,来我坟前,放个鞭炮,告知我一下。”   转学那年,我11岁,就读五年级,奶奶已78岁,她发丝更苍白了些,腰弯了,背驼了,杵起了拐杖。   姑姑忙着讨生活,没时间陪奶奶。奶奶不习惯镇里的生活,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熟人,连唠嗑的人都找不到。   待了不长,奶奶便回了乡下老屋,又放心不下我,一个月总跑来四五次,她念叨着:“要是看到你考上大学,结婚成家,我就能放心‘看山’去了。”   念到小学毕业,我考上了镇中学火箭班,她高兴了很多天,把存下的一罐钱塞给了我,她不明白英语是什么回事,听我姑姑说的,要打好英语基础,于是让我拿去报英语班。   奶奶劝勉说:“好好读书,以后才能保护好自己。”   六月份的天亮的比较早,网吧里窜出来的三五个孩子,带着满脸疲惫在大街上乱跑,刚开张的早点店乱糟糟的。   一辆失控的大巴撞上了正要回乡下的奶奶,奶奶走了,像她刚烈的一生,神态没有丝毫慌张,走得很坦然。   在随后的十多年,我不停地辗转城市求学谋生,每逢遇到困难,我都会想到奶奶,想起她的言传身教,她期盼着我坚强地活着,活得好好的。   在夜深时,我喜欢望着星星,似乎有一种声音告诉我: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是奶奶,她在看着我、护佑我、鼓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