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乡忆

《纸扎和纸扎匠》

  如果有这么一种媒介,能让活着的人向已故的人跨越时空进行情感递送,那这个媒介是纸扎。纸扎,亦称“扎纸”、“糊纸”、“扎活”等,是用秸秆、竹条等原料做骨架,并以色纸加以糊裱,再施彩绘的民间造型美术品,也是集扎制、剪纸、彩绘等技艺为一体的民间工艺。其中,用于包括丧葬、祭奠、追思等民间丧俗活动的纸扎品,总称为丧葬纸扎。而从事纸扎活计的艺人被称呼为“纸扎匠”。   纸扎文化由来已久,主要因造纸术日臻成熟并得到推广,焚纸习俗悄然兴起,进而促进了丧葬纸扎工艺的发展。宋代孟元老撰著的《东京梦华录》记载:“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四野如市。”、“七月十五中元节,先数日市井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又以竹竿砍成三脚,高三尺五,上织灯窝之状,谓之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宋人吴自牧在《梦梁录》亦提到“舒家纸扎铺”、“狮子口徐家纸扎铺”。到了元明清,纸扎成为丧葬和鬼节的重要内容,纸扎工艺更精湛,使用地域更广泛。一些地方县志记载:“初终,作纸马火化门前,谓之倒头马。次晚又作牛马、车轿、杠箱、憧埠之属,更摺纸囊,贮以纸箔,火化土地祠前。”、“第二日晚,孝子具纸扎童仆与马箱柜等物谐城隆庙或土地庙焚化之,谓之送盘缠。”、“清明添土于墓,挂纸钱,十月朔剪纸衣,焚于墓,曰送寒衣。”、“有纸扎房舍者,即设置墓旁,与灵罩同焚化。”等等。   在农村,丧葬一直被视为大事,也是重要的民俗活动之一。丧葬纸扎作为丧葬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逐渐发展成为了一种独具特色的民间艺术。而传承这门艺术的人正是纸扎匠。只是近代以来,很多民俗文化渐渐消亡,纸扎文化未能幸免。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纸扎匠。   在与爷爷共同生活的五年里,他以讲故事的形式多少讲了些。纸扎匠这种特殊职业往往是传承的,分为祖传和师承。爷爷的属于师承。他年少拜师学艺,起初为外门弟子,吃苦耐劳,打了多年长工,才得到师傅指点,习得一些师傅的拿手绝活,再结合自身后天的领悟和实际扎制经验的总结,最终获得这门吃饭手艺。   出了纸扎匠的家庭谈不上多富裕,但通常不穷,十里八村总有白丧事,在逝者头七、五七、七七、周年、冥诞等祭日都会用焚烧纸扎来致哀,其中以五七和三周年最为重要。俗话说:“五七、三周年,不烧不周全。”   此外,中元节有“上坟,祭厉鬼”怀念已逝亲人的习俗,纸扎品也会在此期间焚烧。爷爷就是依靠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但他自己常讲:“赚死人的钱折阳寿。”他六十多岁背后长毒瘤,直到离世也没有将纸扎技术传给后代。奶奶在爷爷走后,甚至用大锁封了爷爷的工作室,不让我走进。   纸扎匠最看重的不是稳定的报酬而是积口碑。好口碑的获取,一靠人品;二靠过硬的技术。民间艺术传承似乎都很看重人的品性,师傅都会强调“要立业,先做人”,从事纸扎的匠人更不例外,都是踏实耐劳的人。至于技术,“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时有天赋异禀的纸扎匠,在一些特殊的工序和工艺技巧上颇有心得,创造绝活,这类人往往承担了一方的生意,村里人对他们都会礼敬三分。   纸扎工艺大致由造型、结构、配色、糊裱四部分组成。若具体来说,包括选材、下料、扎制、配色、糊纸、剪花、贴花、描绘、整形等不同工序。从造型上看,纸扎绝大部分是通过对现实生活中各式物件描摹而成的,同时也随着时代变迁而出现新的变化。大到建筑整体结构,小到屋内日用陈设,乃至滴水、坎笼、瓦花、对联等一砖一瓦、门户窗扇,都通过剪贴、绘制等方法一一表现。这不禁让人想起清代魏学洢写的《核舟记》,虽没有桃核内“大苏泛赤壁”般精湛绝伦,但足以惟妙惟肖。   我曾见过爷爷制作“鬼市蜃楼”。他一般选用较为粗壮的黍秆来扎制门楼等框架较大的建筑、易于精细加工的篾条来扎制框架较小的人物、纸马和生活用品以及用麦秸秆捆扎纸人的胳膊、腿之类更为细致的肢体骨架。制作“鬼市蜃楼”前,先要对选材适当剪裁,再扎骨,通常用绳子来捆绑,这样做能使骨架更加牢固,也更加符合结构和比例,这道工序至关重要,类似于盖房子要打好地基。若是遇到方正的骨架时,为了使外形更加规整,在转折处需要根据尺寸使用刻刀削槽口,然后将黍秆在槽口处对折,便可形成较为精准的直角。一般采用传统木工的竹钉嵌合工艺将两种结构拼合:用锥子将其中一根黍秆刺穿一小孔,然后将竹篾条根据需要的长短进行裁切并将其一端削尖,把竹篾条较钝的一端插入刚凿好的孔内,尖的一端则插入另一根黍秆的秆芯。这样做会使两根黍秆之间连接得更加紧密,结构也更加稳固。此外,在捆绑时,爷爷有自身独特的捆扎方法,如类似于绑犯人的“抄手捆”。   光是做成大骨架是不够的,还需要配色和裱糊。纸扎匠对颜色搭配没有成文规定,“看心计儿”般的即兴搭配,按照土话讲:“亮堂、不乌,就是好看。”我观察爷爷做活,他常选用“玄黄与青靛”、“大红与叶绿”及“深黑与淡白”进行搭配,且颜色相近的不能相邻,否则块面、细节等无法凸显,立体感便会大打折扣。以前的纸扎以强烈夸张的色彩对比来体现浓浓乡土气息,后来暖色使用愈来愈多,才呈现出一种“丧事喜办”的特征。可能是活着的人希望已故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同样色彩缤纷吧!亦是活着的人想通过纸扎向已故之人表达思念之情以及希望先人“不再受罪,过得好些”。   干完配色,就轮到糊裱了。在这之前需要先在骨架上糊一层草纸,再把色纸糊裱于草纸上,这是为了防止较贵的色纸破损,同时也糊平了骨架上凹凸不平的节点。然后通过剪花和贴花进行细节装饰,其中人像道具、服饰建筑的装饰以及器物图案等,都是用金银纸和色纸进行剪刻镂空而成的。再其次“开脸”,即对纸扎品细部描绘,一般以手绘线描的形式加强对人物脸部、建筑物砖瓦细缝等细节表现,追求一种神似意会、点到为止的效果。最后再对纸扎成品进行“质检”整形,主要是看形体、配色、描绘等是否合理,并作局部的细节调整,达到纸扎成品整体造型的和谐统一。做完这些,才算大功告成。纸扎匠制作一样大件,费时耗日,长有一年半载,短则半月数日,可见这些辛苦钱来之不易,一份汗水一份钱。   我常见到爷爷闷在屋内敲打锤砸,闷久了便出来吧啦几下大烟枪,再接着干,他应允的活,总会按时交货,因此积了一生好口碑。只是爷爷患了毒瘤后,便很少接大样活,一来随着时代的发展,纸扎需求骤减;二来城里兴起机械生产,机械纸扎比手工纸扎更吸引眼球。那些继续找爷爷的,大都是些熟客,他们认为机械纸扎是对先人的不敬,不够虔诚,所以更愿购买手工纸扎。后来,爷爷走了,村里的纸扎匠便消亡了。   这些年,我偶尔还能在乡镇里瞅见纸扎铺,大抵是有些偏僻的村庄保留了些许纸扎文化,我给爷爷上坟时,也会烧上一两样。我庆幸有一个当纸扎匠的爷爷,在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传承中,看到了丰富的人情味。真切希望纸扎能将活着的人的思念带给已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