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乡忆 · 《祭祖文化》

　　《儒林外史》的“祭泰伯祠”和《红楼梦》的“祭宗祠”都用了大篇幅笔墨记录祭祖文化，前者从“儒林”入手，以亲历者的满怀虔敬之心践行古礼古乐，推行其礼仪教化思想，后者从“世家”入手，采用宝琴的视角叙事表达对传统祭祀仪式教化功能的质疑。两者都表现了祭祖文化曾盛行于世。到了如今，官方、民间亦保留有祭祀祖先的传统习俗。祭祖文化的实质，是人们对自己祖先所怀抱的一种虔诚与信奉的情感。　　时至今日，每到清明节，国家会在陕西黄陵县举行黄帝陵公祭来纪念和缅怀始祖精神，规格非常隆重。农村则会采用家祭、墓祭、祠祭的方式在春节、清明、中元节等时间，以供奉酒菜、香烛以及烧纸钱等方式祭祀。　　祭祖文化是由对祖先的崇拜初始，认为灵魂和人格化的自然力量可以主宰人们的祸福。随着社会的进步与文化科学的发展，人们对灵魂、鬼神等非物质的精神有了较深的认识，但期盼丰收、祈望幸福和避灾祛邪的心理仍在很大程度上支配着人们的精神生活，这些因素使得祭祖文化得以延续。　　祭祖文化不仅源远流长，而且形式完备，除了强调文化传统的延续性外，还具有很强的实用目的:一来表达对祖先的崇敬与感谢;二来祈求祖先保佑家族兴旺并降福免灾。　　这其实可以理解为活人与死者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折射出民俗的人情味。正如陆游在《示儿》写到：“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其中的动人情怀感人肺腑。　　我的家乡在鄂东南一个偏远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姓姜，祠堂里“坐堂”的为“姜太公”，就是供奉着渭水直钩垂钓等文王、辅助武王伐纣开天下的姜子牙为先祖。像其他地域一样，我们村里也祭祖，只是形式不同。　　在我的记忆里，春节的祭祖尤其特别，大年初一为喜祭，一片欢声细语，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早起，赶去祠堂祭拜“太公”，也就是村子共尊的先祖。通常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有小碗饭菜、纸钱香烛、白酒等。村里人特别重视礼节，赶早不宜迟，就跟上别人家里拜年类似，只能上午去，且越早越好，图个吉利。祠祭通俗讲就是跟先祖拜年；大年初二为悲祭，这是春节里一片喜悦中较为特殊的一天，这分三种情况，第一种为拜丧年，指的是当天只可以去那年当中有人故去的家里祭拜，不能随便去别人家串门。第二种为家祭，在自家的堂屋进行，向着灵牌祭拜。一般要备酒菜，摆酒杯十只，筷子十双，列在横木两边。家长倒酒，燃香嘱告:“某祖！某祖！回来过年。”第三种为墓祭，这需要后辈提篮穿行于菜园、山路、竹林等到墓地祭拜；正月十五为送祭，也是置办饭菜和酒，燃香恭请先人，燃放鞭炮，点一夜明灯。　　我一直认为墓祭更情真意切，农村人注重叶落归根、入土为安，他们把出殡称为“上山”、入土称为“看山”，坟墓一般都选在山上，他们为先人立碑压土，活着的人会心安。我曾在墓祭之时，见过有个村里的叔辈抱着墓碑痛哭流涕，不停地对着他父亲的墓碑敬酒、倒酒、烧纸钱，喃喃自语，大体意思是他讨到媳妇了，也有儿子了，只是遗憾他父亲念叨千万遍，临死都没能等到他结婚生子。　　清明节的祭祖通常很正式，是对墓祭的强化对待。“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活着的人聚在墓地缅怀先人，讲讲心里话，不仅需要扫墓培土、拔坟草、清理碑石，还需要烧纸扎、燃纸钱、点冥灯、放鞭炮、插花圈、念悼词等。倘若家里出了大学生，寓意着金榜题名，还会在墓地燃放烟花以谢祖恩，亦或者家境运道颇顺，后人还会重金翻修墓地。我考上大学时，父亲就带着我在爷爷奶奶的坟前，放了六箱烟花。这更多的是表达对已故之人的感谢之情。奶奶常说要看到我考上大学，我做到了，她却不在了，人生很多遗憾便是如此，子欲养而亲不待。只能通过这青青大山、这两座空寂的墓碑、这他们守了一生的土地，假想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来以慰心安。　　中元节的祭祖与以上皆不同，颇为神秘，不是三祭中任何一种，更像是鬼祭。中元节在农历七月十五，我们称呼为“七月半”，亦称为“鬼节”，表现为给先人送钱、祭鬼、超度亡魂。民间俗信七月为鬼月，七月半临近，村里人开始买大量往生钱包“包袱”、写“包袱”，正面上写着“奉上，已故先妣(考)某某大人收”，旁边落款署名会加上直系家族所有后辈男丁名字，最后在反面封口处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通常还会故意腾出一摞“包袱”，上面只写着“脚夫收”，大概是给充当快递员角色的小鬼们的劳务费吧！　　到了中午，屋主人会关上大门摆八副碗筷在堂屋大桌子上，然后摆上一些饭菜和酒，祭拜一番后便提着“包袱”行至路边，铺上干草，将“包袱”整齐放在上面，烧纸焚香烧“包袱”，直到“包袱”燃尽才能离开。按照村里说法，这样做是怕先人收不到钱，所以才要确保“包袱”燃尽。到了晚上，通常会有“放灯”、“烧野钱”的做法。这是活人的娱乐活动。一大群人围在河岸、江岸将去庙里求来的冥灯放进水中，禀告鬼魂求保佑。随波漂流的“河灯”也给孤魂野鬼指明投胎的方向。孩子们更喜欢“烧野钱”，像传送火炬般，一个接着一个举着燃着的纸钱到处跑，按照俗话，这是给那些没有后代的孤魂野鬼“送钱”，也希望野鬼不要抢夺已署名的“包袱”纸钱。　　另外，还有一些特殊时刻也会祭祖，比如死者忌日、“太公”诞辰等。现如今，无论是哪种祭祖方式，都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简化。祭祖文化，正如初一祠堂里谢“太公”、初二堂屋中缅怀先人、正月十五点一夜明灯、清明节扫墓培土、中元节放河灯，既是对已故之人的怀念，更是活着的人的精神慰藉。对于一些生活在困难中的人，或者遭到不幸的人，望着那随波漂流的河灯，或许也能感觉到一丝丝温暖和人情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