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之下

第32章 幸福小区

  军训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   李默是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惊醒的。   没有防空警报,没有拍门呵斥,走廊里安静得像坐空坟。   他猛地坐起来。   赵无极还在睡,被子蒙过头,鼾声震天。   李默一把掀开他的被子:“醒醒。”   “操……”赵无极眯着眼,满脸怨气,“又他妈六点了吗……”   “你看手环。”   赵无极低头,愣住。   手环屏幕黑着。不算关机,是信号全无。时间、路线、心率、定位——全他妈没了。   “……坏了?”   “不可能同时坏两个。”   李默已经翻身下床。走廊里陆陆续续有门弹开,探出一张张同样懵逼的脸。   没有广播。没有教官。没有红马甲。   整个西区七号楼,像被遗弃了。   ——   七点整。   东区一号广场华夏区。   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七十号人。   不是所有人都在。   昨晚五十公里越野最后二十名被拉去加罚二十公里,现在还没回来。还有十几个床位空着——有些人是昨天签了退训申请的,据说今早统一送走。   李默扫了一圈,华夏区这里此时站了六十八个人。   陈雨在。站得笔直,墨蓝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苏晴在。脚踝的绷带换了肤色的,正低头检查腰间那几个小布袋。   林墨——   李默没看到。   七点十五分。   一辆灰扑扑的卡车从广场边缘摇进来。   不是执行部那种锃亮的悬浮车,是老式军卡,底盘高,轮子糊满干泥,车厢蒙着厚重的帆布,边角磨出毛边。   车停下,驾驶室跳下来一个人。   不是雷罡。   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油腻,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个老式收音机。   西区7号楼的那个宿管。   他慢悠悠晃到讲台前,把收音机往工具箱上一搁,拧了拧旋钮,戏曲声戛然而止。   全场鸦雀无声。   男人抬起眼皮,扫了台下一眼。   “雷罡那小子昨晚加班批退训申请,累趴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今天我来代课。”   男人弯腰,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叠A4纸。   真的就是打印店那种最普通的A4纸,边缘裁得狗啃似的,纸质发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库存货。   他开始念名字。   念一个,上来领一张。   不是地图,不是训练计划。   是车票。   大巴车票,目的地那一栏,手写着三个字:   无人区。   李默领到票的时候,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低头,继续拧他的收音机旋钮。   李默低头看手里的票。纸张发潮,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   七点四十分。   四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大巴车,从学院侧门鱼贯驶出。   六十八个人,分四车。李默和赵无极被塞进第三辆,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上堆着几个落灰的破旧器材箱。   车窗涂着深色膜,看不见外面。空调是坏的,呼啦啦吹着带灰尘的风,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赵无极挤在李默身边,难得没说话,李默转眼一看,原来是搁那咪上了。   苏晴扒着前座椅背,嫩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紧张掺半的光:“那个……无人区是什么地方呀?”   没人回答。   陈雨看着窗外那片不断加深的黑色车膜,不说话。   车开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晕车,塑料袋传了三排。   久到赵无极终于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老子都睡N觉了,怎么还不到?这是要把咱们拉去卖掉吧……”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惨黄——那是远离山林的、平原地区特有的浑浊日光。   然后车停了。   车门打开,风灌进来。   不是山里的凉风。   是另一种风。   干燥、粗糙,带着沙土和某种腐烂植被的气息,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没烂透。   李默下车,眯起眼睛。   然后他愣在原地。   ——   眼前是一座死城。   不是战后废墟那种炸得稀巴烂的残骸。   是被时间一口一口啃干净的那种。   半塌的居民楼,藤蔓从窗户里垂下来,像绿色的舌头,风一吹,慢悠悠晃。街道裂开无数细缝,野草从柏油缝里挤出来,长得比人还高。一辆绣成骨架的轿车横在路中央,四个轮子全没了,车顶塌陷,长出一棵手腕粗的小树。   远处,隐约能看到倒塌的工厂烟囱、倾斜的信号塔、褪色斑驳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的字还依稀可辨:   “幸福小区,欢迎您回家。”   ——   宿管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收音机还攥在手里。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撕成了碎片。   “这儿叫‘五号缓冲带’。”   他声音散漫,像在说一件屁大点的事。   “三十年前是个县城。神界结界第一次大规模震荡,这里离裂隙太近,被神性污染,居民全部迁走。”   他顿了顿。   “现在,这里是你们未来三天的训练场。”   人群炸了。   三天?   在这种鬼地方过三天?!   “任务很简单。”宿管没理会那些骚动,继续抽烟,“六十八个人,分六祖,每组十到十二人。每组分一块地图碎片。”   他吐出一口烟雾。   “你们需要在明天日落之前,找到这片区域里藏着的六枚信号发射器,组装好,发出定位。”   有人举手:“然后呢?”   “然后等救援。”宿管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裂缝里,“等不到,就自己走回来。”   “车呢?”   “车开走了。”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宿管拎起收音机,慢悠悠走向第一辆车。   临上车前,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们的手环都被屏蔽了,现在只能当手表用。这里信号也都被屏蔽了。”   车门已经拉开。   他忽然顿住。   侧过头,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在车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还有——”   “天黑之后,别待在室内。”   车门关上。   四辆大巴依旧启动,扬起的尘土遮了半天。   等灰尘落尽,公路上空空荡荡。   只剩六十八个新生,站在一座死城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