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与科维尔两国联姻的喜讯,迅速传遍了这片西方大陆,在希德王子与沅公主踏入婚姻殿堂的第二天清晨,那个被爱情抛弃的金发女孩终于苏醒了,与外面举国同庆的世界相比,我们两个人的此刻境遇只能用可怜来形容。 原本她应该继续沉浸在被王子遗弃的悲伤中吧,或者疑惑于自己是怎么从化身为泡沫中的绝境中脱出的,但是二者都没有。 “你的脸……” 她握住我的手写字,字虽未写尽,但我了解到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首先担忧的是我面容苍老的问题。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恶作剧很快由心头而起,便装模作样地回复:“姑娘,你不知道你这一睡就是二十年,我为了等你变成一个老人!” “胡说、不要骗我……”她咬了咬红唇,写下几个字后,突然用锋利的指甲在我的掌心上用力划了一下,竟让我不禁有些吃痛。 我连忙缩回了手,却被她看出了端倪,手指在我面前比划着:“受伤了、为什么要隐瞒?” “受什么伤?莫名其妙!”我连忙摇摇头,呲着牙回复道。 “帕拉丁、你的体质在大幅衰退,与常人无异、使用了魔法……有反噬。” 看着她划出了字句。我有些诧异于她对帕拉丁与魔法的了解,也许她懂得还真不少,可能并不像之前看上去那么天真无邪。 “我会时常面临一些风险。”我指了指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庞,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轻声解释道:“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她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然后直视着我写道:“是父亲、救了我?” 我一下子语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却见得她继续写道:“父亲出现了、在我的梦里,告诉了我。” 我说为什么爱丽丝醒来后不焦不燥呢,原来那家伙早就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看样子我那点秘密也会势必守不住。 “呃……你的父亲确实来过了。我们差点儿起了冲突,还好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禁躲开了她的视线,内心不断地发虚。 我不能判断自己此刻的言语是否真的闪烁其辞,然而她确实像是被搪塞过去了的样子,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但从她突然变得深邃的双眸里看去,她又好像知道一切。 我知道这个叫作哀歌的男人有着强烈的自尊心,使用一半生命代偿给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女人,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了,那以后我还有什么颜面行走在这片大陆上。所以,她不知道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一定会幸福吧!” 突然她那不安分的手指又开始在我的眼前划了划。我看的内心一紧,因为我知道她口中的“他们”一定是此时正大婚的希德王子与科维尔公主。即便发生了这凄凉的一切,即便她的心早已经被王子伤透,到头来她心中的思念,仍然只属于他。 “也许吧,政治联姻下的两情相悦是件幸运的事。”我第一次认真地发表了自己对这件事情的见解:“况且这件事情对两国的人民都是有益的……” 我的话语令她的眼神瞬间黯然了下去,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又抬起手指缓缓划道:“你说的对,也许我退出才是最好的选择。” 爱丽丝是真的不明白吧!她是否退出并不是她所能决定的,陷入爱情中的人们通常无法自拔,她对希德王子的爱而不得,其真正的原因在于王子殿下喜欢的人从来不是她。就好像她爱的人不是我一样。我与她,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傻姑娘,说的好像你的人生只有爱情似的。”我笑着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道:“这个世界绚丽多姿,值得流恋的东西多了,骑士精神就是一种令无数人向往的东西。” “骑士精神?” “一种流传在帕拉丁之间的行为准则,而这片大陆几乎所有的人都想求得的东西。你有兴趣听听吗?” “好!”她一扫之前的阴霾,终于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倾注自己的感情开始了讲述:“传说中上帝将十三把神器赐予了人类,神器降世的地方耸起了巨大的帕拉丁山,这便是圣座的起源……” 爱丽丝似乎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她应该满怀对王子的思念才对,而此刻居然愿意静下心来,听我讲述历史上那些圣骑士们的英雄史诗。 一千多年前赫尔墨斯的著名吟游诗人奥列维收集了活跃在3~6世纪的十二位圣骑士的传说故事,并最终编纂成了长篇诗集《帕拉丁之歌》。 我向爱丽丝先后讲述了两位传奇圣骑士:“真理之剑”康德和“仁爱之剑”法拉葵的故事,她听完后似乎有些感慨,然后用手字问起了“紫罗兰”的来历,也就是我所继承的这把悲悯之剑的起源。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帕拉丁之歌》的第一卷便是“罗兰之歌”,以无畏之姿击退数十倍于已的敌人,将奥兰民族从精灵的残酷统治中解放出来,是这个国家历史上的第一位圣骑士。 罗兰是奥兰国的民族英雄,是我从小耳熟能详的传说。这个国家为了纪念他,将他们所持圣剑上的花纹“紫罗兰”定为了国花,世代流传下去。 同为悲悯之剑的传人,与那位传奇英雄相比,我是个永不成器的弱者,早已经不配此等荣耀。 “相传罗兰战死的时候,奥兰国所有盛开的紫罗兰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凋零了。奥兰人民发出了哀号与哭泣,并将每年五月七日定为紫罗兰纪念日。而紫罗兰花的再次盛开却是在三十多年后,悲悯之剑再次认主之时。” 我怀着悲凉的心情诵颂完了罗兰之歌的最后一段,心底却也突然害怕,自己将来也有一天会像那个罗兰一般,在紫罗兰花的集体凋零中死去。当年被圣剑认主之时,圣座的女祭司英格丽就曾警告过我,历史上所有的圣骑士从来都没有善终的,安逸与这份神圣的职业没有交集。 “为什么、是悲剧!”爱丽丝在手心划着文字,俏脸上显现出担忧:“你不会死去吧、不会像罗兰?” “英雄史诗自然会是一个悲壮的结局。”我轻抚她的脸颊安慰她:“我怎么会死去呢?应该说,懦弱的我没办法能与罗兰相比!” “嗯……故事真好,你会、一直为我讲故事吗?”她露出一种期待的表情,写下了几句话。 “当然了,只要你愿意聆听!” 她轻点瑧首,无言地将整个身子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很自然地搂住了她,内心却升起一层澎湃的巨浪,因为她此刻的样子像是接受了我。 她是在暗示愿意与我在一起吗?但是我并不能感受到丝毫的男女情爱之意。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依靠,或者是她的父亲临行前交代了什么。 总之,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我的眼前:她只是向命运妥协了,而不是将爱情给予了我。不过哀歌,这一切都无所谓,因为甘愿付出一半生命拯救她的你,所求的也从来不是这个! 我一度天真地以为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人生终会迎来宁静。由于爱丽丝陪在身边的缘故,我只好打消了那个乘坐货船前往东方“黄金之国”、追逐梦想的远航计划。尽管寿命可能仅余下二十多年,乐观的我仍然希望过好人生的每一天。 或许是代偿魔法的副作用,我没法一下子很好地适应衰老的身体。这些日子我的健康状况一直都不太好,经常会出现连气都喘不匀的虚弱状态。一直是爱丽丝在身旁照顾我,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照顾丈夫一般。 很享受现在的日子,尽管我知道那并不是被爱的感觉。在打算恢复了一定的元气后,前往奥加涅定居下来,从此不问世事。而在我将这个计划告诉爱丽丝之后,她也欣喜地赞同。那一刻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愉悦,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意见一致了。 然而这样温馨美好的时刻注定不会持续太久。在那个代偿之夜结束的第四天,那是一个阴雨之日,那道熟悉且强大的气息又出现在了我们的周围。身穿银色水仙战铠的圣骑士“冰原战隼”又出现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外,而他的身后竟还有四名全副武装、巍然不动的星耀骑士。 神圣教廷按源力修为的高低,将职业骑士划分为了六个段位:见习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星耀骑士、传说骑士。拥有职业编制的圣骑士全部几乎都是传说骑士演变来的,而传说骑士并不一定是圣骑士,因为不是每一位传说骑士都能得到圣剑的认可。 换句话说,某种意义上,在这个武者修为普遍低迷的时代,星耀骑士是仅次于圣骑士的强大存在。而出动如此强大的战力,神圣教廷明显是冲着我来的,因为这一次我触犯的罪孽实在太大了。 多次违反了非正式源力编制不能使用魔法的禁令,在王子结婚的前夜使用圣骑士的战斗能力屠戮了大量普通人,当然还有使用了代偿这种被教廷明令禁止并列为黑魔法的东西。我想此时我犯下的罪孽,在教廷的某些人眼中死上十次都不够的。 片刻之后,冰原战隼抬手示意那四名星耀骑士不要跟进,而是孤身一人闯进了破败的小屋。此时的他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杀气,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更是有些不愿与之对视的样子。 爱丽丝有些不知所措,她正要从坐席上起身时,冰原战隼只是朝她打了个响指,下一刻她便双眼一翻,娇小的身躯立即倒了下去,然后再次陷入了昏迷。 “不要伤害她……”我发出无力的威胁,手掌不自觉摸上了紫罗兰的剑柄:“否则的话……” “你这样的身体又能做得了什么?”那家伙的语气淡漠,仿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会给你找来一支笔和几页纸,把你想和这姑娘说的话语都写下来,因为自此以后,你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的心情稍稍安定,听他的话语应该没有伤害爱丽丝的意思。又抬头对上他如鹰隼一般的凛冽寒光,不甘心地问道:“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就一定会跟你走?”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冰冷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你不可能想在这里与我交手。” 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回答令我沉默了,因为他的结论完全正确。冰原战隼是我见过最强大的武者,在圣骑士Paladin一族中也是绞绞者,他的修为远在我与血蔷薇之上。即使我没有受伤,全盛状态下与之交手,也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在这里动手,伤害到爱丽丝是不可能避免的事。 想到此处,我不禁闭上了双眼,压抑着悲凄的嗓音道:“给我纸和笔吧,拜托了!” 看得出来冰原战隼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他命令一名星耀骑士给我拿来了纸和笔。我拿起笔,没有丝毫迟疑地写了起来:“致我的朋友,还有最重要的人……爱丽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开往赫尔墨斯港的船上,很抱歉之前欺骗了你……” 我在留言信中告诉爱丽丝,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但我也欺骗了她,我已经和友人们一起前往东方的“黄金之国”寻访名医,治疗我因受重伤而导致的衰老症。我将所有的钱币(克朗)都留给了她,让她拿着这封信前往科维尔宫廷寻找我的好朋友五月仙,对方看到信后,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她。信中的末尾,特别嘱咐她不必挂念、不必寻我的下落。 我写完了文字,然后在落款处画上了一朵花苞状的紫罗兰印记,与此同时一粒泪珠也在不经意间滴在了花印处,神奇的花苞状的印记竟然在此刻缓缓延展开来,最后在信纸上绽放成了一朵完整的紫罗兰…… “又是一个被爱冲昏头脑的……”见到这一幕,一向冷漠的冰原战隼摇了摇头,惋惜的叹息声从冰凉的水仙战铠传出。 “难道你没有爱过吗?”我抬头反问了他一问。 “我……”谁知道那家伙愣了一愣,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你还有什么没有交代吗?” “我离开以后,没有人保护她,她一个人能否平安到达科维尔?”我转头看着昏倒在地的爱丽丝,喃喃道。 “这个好办,我来安排!”冰原战隼爽快地应答了一句,随即走出了门外,跟那几个星耀骑士说了些什么。接着两名骑士走了进来,对我行了一个击肩礼,告诉我会誓死守护这位姑娘,直到护送她平安见到那位五月仙为止。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终于安心了。可惜的是,爱丽丝,很遗憾不能与你共度余生,即便是没有爱情的相守也无法做到。 我被冰原战隼带到了从属于神圣教廷的梵净山上的裁判所之时,已经是十三天之后的事了,这是一座在耸立在奥兰与以西巴尼亚边境线上的圣山,海拔高度超过1500米。 在之后的七天当中,神圣教廷的高等法院对我的案件进行了审理。我知道审理结果一定是不好的。但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奥兰与科维尔的王室在听说了我被教廷公审的事件后,两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专业的律师团队,及时赶往圣庭为我进行辩护。 我庆幸这些善良的人们并没有在我落难时,忘记这个叫作哀歌的人为和平作出的努力。他们记住了我的善行,宽容了我的恶行。在那一刻的我对自己作出失德的杀戮行为不再觉得理所当然,尽管我从来没有后悔。但生而为人,有时候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必要的后果! 如我所料,他们的辩护行动以失败告终,第26代教皇雅各布三世,这个年逾八十岁的老人亲自宣布了对我的判决,那便是立即执行死刑,这是个毫无意外的结果,我在审理过程中没有一句辩解,最后也坦然接受了这个判决。 三天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日子,在梵净山顶的教会广场上聚满了人,有低阶骑士、术士、学生、教授和传教士们。是个人就会有猎奇心理,他们来到这里,无非就是想看到一个圣骑士凄惨的死状。 我被教廷的守卫五花大绑给送上了火刑架,而教皇则端坐在广场对面的高台上,主持着这场死刑仪式。此刻还没有点火,冬日的太阳照映得我身上暖洋洋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悠扬惬意。 “马上就要解脱了,有遗言吗?”冰原战隼飞身靠近了我,问道。 我微笑着摇头:“就算有遗言,也需要有能够倾诉遗言的人啊。你总不能让我把心里话告诉你吧。” 冰原战隼顿了顿声,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想要倾诉的人……今天不是来到了这里了吗?” 听了那家伙的话。我的瞳孔与心脏同时骤然一缩,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了下方广场上那不停攒动着的人群,视线不断搜索着,片刻之后定位到了那一抹娇俏的金发倩影。 此时那个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用忧伤的眼神注视着我、同时双手合拢在胸前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爱丽丝。而她的动作,明显是在为我祈福。 “好小子,你之前好像说她并不爱你来着。”冰原战隼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调侃道:“可我却听说,这个姑娘在知道你落难之后,连续暴走了十八天,把一双脚走得满目疮痍,终于走到了科维尔,只是为了请求血蔷薇出面救你。如果她不爱你,又怎么能做到如此程度呢?” 我深深地看了人群中的爱丽丝一眼,承认此刻心中升起了莫大的感动,可我依旧认为那并非爱情的体现。她对希德王子的痴情我再了解不过,在这段爱而不得的虐恋中,她几乎赔上了生命,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移情别恋呢?于是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只是太傻了,即使来到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血蔷薇已经开始与圣庭交涉了,轼目以待吧。”冰原战隼最后抛下一句话,又飞身到了教皇的身边…… 原本我以为隐藏在人群中的爱丽丝,她双手合拢的动作不过是在为我祈福而已,心里还不由得嘲笑她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然而在下一刻,我注视着她的目光中陡然多了一丝异状。 突然她双手合拢的手势动作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分明是在施展一种人类理解不了的魔法,这时方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居然顷刻间被一望无际的阴云所笼罩。伴随着电闪雷鸣,淅淅沥沥的细雨飘落了下来。 广场的人群开始了躁动与惊呼,我的内心则重度不安了起来,浑身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住我身体的火刑柱,因为我深刻地知道这个女孩的幼稚行为,只会把自己牵连进去。奈何我的四肢早已戴上了反魔法金属链条,根本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于是我拼命地朝她使眼色,希望她能看懂我让她快点逃离的意思。可她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与我对视的眼神中也显现出了一种倔强。那种倔强令我不禁一愣,因为在我们初次见面时,她也是用这般眼神来看我。 我从她的眼神中几乎读懂了一切,她知道刚才施法的行为已经令自己陷入了危险当中,但她依旧不愿意离开,或许是因为她在此刻有了与我同生共死的想法。 爱丽丝,你真的是一个笨蛋,是全世界最傻的姑娘! “那是巫术,快抓住她!”广场高台的雅各布教皇怒不可遏地从圣椅上站起身来,指着人群中的爱丽丝大喝道。我担心的情景终究还是发生了。 教皇一声令下,位于他两侧的那两名星耀骑士,背后延展出了源力之翼,他们从台上疾速俯冲了下来,强烈的源力波动直接将广场上的人群分流开来,将爱丽丝孤立在了中央。 爱丽丝毫无意外地被他们制服了,而这次教皇直接卸去了所有的伪装,直接下令让那两名星耀骑士将她瘦弱的身躯绑在了另一根火刑柱上。 片刻后天空恢复了晴朗,在教皇的示意下,高台下的法官开始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向人群宣读神圣教廷对我的判决,这次的判决书中加入了爱丽丝,内容充满了讽刺和故事性。 判决书的内容不仅细数了几条我所谓的为“爱”犯下的罪孽,包括屠杀宫廷卫士和使用代偿魔法,每一条都犯下了圣骑士的大忌。他们还直接揭露了爱丽丝的人鱼身份,并将她描述成了“勾引圣骑士堕落犯罪的女海妖”,将我们的关系说成骑士与女海妖的“禁忌之恋”。 判决书的内容令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撰写这书的可真是个人才呢。但转念一想,传闻中雅各布三世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家伙。他授意将这段判决书说成什么狗血的跨种族爱情故事,无非是想在自己执政教廷的政治生涯上,添上浓黑重彩的一笔吧。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很快这整个世界都将与我无关! 我知道反抗毫无意义,于是转头望向另一侧,同样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女孩,柔声道:“你怕不怕?” 爱丽丝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我的身上,那样的表情与眼神没有一丝惊恐,我不知道那代表着怎样的情绪。也许是感同身受,也许是同甘共苦,但不可能是男女之情。听得我这么一问,她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禁苦涩而笑:“呵呵,我不是嘱咐你别来找我吗?你看现在好了,我们恐怕都得去见上帝了!” 她还是一个劲地摇头,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了许多,只是还一直那么注视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 “其实我觉得,和你死在一起的话,似乎也挺不错的!”我把头别过去正视着前方的高台,视线却仍然斜视在她身上,同时发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 而听到我自言自语那一刻,她突然笑了,那娇美的容颜如盛开的紫罗兰花般完全绽放,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美景,也是她从未有过的愉悦笑容! “点火!”教会广场的高台上,教皇雅各布三世挥动着白色衣袖。在他的授意下,两名守卫拿着火把分别走向绑着我与爱丽丝的火刑柱…… 此时的我们微笑着并注视着彼此,眼眸里也仅有彼此。我最大的满足就是成为那个陪她走到最后的人,大概此生无憾了。 “轰隆隆!”正当守卫们要点燃火刑架下方堆积的干柴之时,一声巨响自广场的地下传出,接着巨大的震动从远方延伸而来,顷刻间袭击了这座高耸入云的梵净山。 教会广场上以及高台上的人群,包括那两个守卫在内,他们的身姿顿时全部开始摇晃,两支火把也掉落在地面,被因惊慌而四处乱窜的人群践踏熄灭。 爱丽丝的双眸开始疑惑,而我还在怀疑是不是突如其来的地震时,第二波震动再次袭来,震感强烈无比,甚至令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终于连续“咔嚓”几声,绑住我们俩的火刑架也被震断…… 我的四肢终于在此刻挣脱了反魔法金属链条的束缚,朝着因另一根火刑柱破裂而向下坠落的爱丽丝疾行踏空而去,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身躯,然后抱住她缓缓落地。 我对自己在这一刻的快准狠的动作感到些许庆幸,在落地后立即冲着怀中女孩笑了笑,而她的回应是担忧地反握住我的手,并用力地、紧紧地抓住。 “可恶,抓住他们!”高台上的教皇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可现在摇摇晃晃、连站姿都不稳的那些守卫,又有谁会有空理他呢? “天空……天空怎么会?”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惊呼,顿时将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天上去。只见在那东南方向的遥远天际线处,一望无际的漆黑云层带着一种催城之势滚滚而来,迅速将太阳吞没,然后将整个天空完全遮蔽。 黑云不停地在高空翻滚,云层中持续着电闪雷鸣,并没有立即降下倾盆大雨,而是将一个个威力无比的轰雷砸向地面。梵净山脚下那些被轰雷击中的地方都会显出一个个大坑,可以想象这些轰雷如果落在了人口密集的城镇中,会造成多大的伤亡。 “教皇陛下,您自己看吧!连上帝都不希望我们被烧死。”我的手掌始终与爱丽丝紧握着,同时抬头直视着高台上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教皇,用无畏的语气喝道。 “什么上帝?这他妈的是灾难!”教皇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那个冰原战隼从背后一把推开。然后那家伙就走上前,冲着我怒斥道。 “你在说什么?”我的双眉不禁紧皱了起来,虽然此刻并不明白他表达的意思,但内心还是生出一丝不安。 “去上面看看不就知道了?”冰原战隼冲我挥了挥手,随后他的银色身影一闪,便如火箭一般冲向高空…… “等我一会儿!”我冲着爱丽丝柔声说了一句,将她依依不舍握住我手臂的玉手拿开,然后紧随着冰原战隼疾驰而去。 我与冰原战隼先后向高空疾升了六千多米才终于停下来,然后俯视向大地,接着同时被眼前的景象给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在高空中翻滚着的黑云所覆盖的范围,目测至少绵延了上万公里,竟然将包括奥兰、科维尔在内,吻海周边的二十多个国家的上空全部笼罩。黑云朝着这些国家的城镇、居民点释放出一次次雷击,在惨痛的血光中升起了一阵阵硝烟。 “太惨了!”我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就在那刚刚几秒的震动中,恐怕已经有上万人丧命于雷击下。 “你看那个!”我正后怕惊雷造成的伤亡呢,而那个冰原战隼却突然叫住我,并指向另一处。 我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吻海中央,一个高度超过五百米、宽度延伸数千公里的超级漩涡迅速成型,然后向四周的陆地迅速延展开来,最终形成了巨大无比、可以说史无前例的大海啸。 大海啸向数十个沿海国家发起了袭击,几乎摧毁了一切阻碍的建筑物,可见的是海拔四百米以下的地区都无法幸免于难。 而更加糟糕的情况是,随着海啸一起冲刷上岸的,还有无数的海怪,一只只鳄龟、巨蟹、粼虾、巨型乌贼、捕香鲸、大白鲨等等,它们向人类定居点发起了疯狂的袭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我只觉得无比头疼,以及不知所措地发懵。 “是海神!”冰原战隼直勾勾地面对着我,用不曾有过的严肃语气给出了令我咋舌的解释:“对人类积蓄了上千年的怒火,此刻终于要发泄出来了。对人类而言,这将会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命运之战!” “海神……氚叁钾?” 我的内心猛然一惊,也在此刻完全了明白那天他在离去之前,留下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长期以来,人类长期过量捕捞海洋生物,破坏海洋的生态环境,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海神的底线。而爱丽丝的事,正是压破那道底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想什么?”我的思绪被冰原战隼的言语打断,“我准备去吻海中央看看,你要一起去吗!” “你去吻海中央做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道:“难道你想去讨伐海神?” “当然要会一会他!守护人类是Paladin一族的责任与使命。所以你要去吗?”他再次向我发出了邀请。 “让我考虑考虑行吗?”我先是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所不妥,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对方是爱丽丝的父亲,我如果与他兵刃相见,那么她会有什么感受?我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无法立刻作出决定。 “是因为那个姑娘?行吧。”那家伙盯了我好一会儿,终是爽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先去了!” 望着冰原战隼远去的背影,我的内心又被苦恼给灌满。仁慈的上帝啊,为什么您连一刻的安宁都不让我得到呢? 现在距离那场超巨大海啸发生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三天。著名的河YC市奥加涅涌进了超过五十万的难民。原因无它,这片大陆上超过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区域内,这里是唯一没有遭受轰雷和海怪袭击的地区。 在那日告别了孤身一人前去讨伐海神的冰原战隼之后,我便召唤了独角兽“葡萄”,将爱丽丝一起带下了梵净山。 教会的守卫这次没有阻碍我们,一来他们不敢面对一名力量凌驾于六段之上的圣骑士的攻击。二来在这个面对末日天灾、人人自危的时刻,再抓捕我们已经毫无意义。 一路上爱丽丝都用冰凉的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腰身,同时脸颊贴着我的脊背。我的心里深深地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仿佛她一松手,我便会从她的身边离开似的。我心里明白,在经过了一系列生死与共的事迹后,我们变得对彼此格外依赖,难以分离。我成为了她心目中的最重要的人。 一路上无言,直到了我们又回到了奥加涅。而当我们到达这里之后,黑云降下的轰雷便再也没有光顾这座城市,这里成为了普通人类唯一的避难所。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只有我知道这背后的缘由!那个自称海神的中年男人为了感激我付出一半生命拯救了他最宠爱的女儿,因此作出了投桃报李的举动。但他也隐晦地传达出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他时刻知道甚至可以说了解我的行踪,希望我不要介入这场他们与整个人类文明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抉择从来都是痛苦的!我非常在意身边这个女孩的感受,尽管她的样子展现出的好像还是:她并不知道这场天灾的背后的原因。 正当我苦恼于自己在这场人类与异族的战争之中该如何自处时,我的好朋友五月仙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我的消息,竟然找上门来。 不得不说,五月仙这家伙现在身上一席高等术士的华丽长服,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副大师的风范。显然他靠着一张忽悠的嘴和一张无害的脸,竟然在科维尔宫廷里混得风生水起。而且他就连法师科的等级都到达了第五段的大魔导师,看样子有生之年突破至六段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我嘱咐爱丽丝在家里好好休息,要求五月仙那家伙有什么事情,去小酒馆才能说。因为我有预感,这家伙突然从科维尔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一定与眼前发生的事有关,而这些事情我并不希望爱丽丝知道。 因为我害怕她会卷入这场战争! 来到酒馆之后,五月仙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封信交给我,信封表面印有鲜红的蔷薇花印,这明显又是那个血蔷薇写给我的亲笔信。 我大概能预料到信中写了什么东西,并且打定了主意要拒绝的,但在好朋友面前不能失了礼貌,于是拆开了信,仔细阅读了其中的内容:“致我的好朋友,悲悯的圣骑士哀歌……” 我在信中的内容得到了相当多的信息:比如海神一族一共袭击了二十三个国家的三千多座沿海城镇,人类在这场灾难中死亡的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万人。 再比如,神圣教廷将这场灾难命名为“1579年海洋危机”! 这些信息并不是很重要,但最令我震惊的是,那个冰原战隼居然在吻海之战中被海神氚叁钾击成了重伤。要知道那家伙的修为还要在我与血蔷薇之上,说是当世的“人类第一强者”也不为过。我原先预计就算他对上海神,即使不能取胜,也至少可以与之周旋,谁知道竟败得如此彻底? 现在冰原战隼留在了神圣教廷总部所在国弗里亚养伤,但是显然海神一族低估了人类的底蕴。血蔷薇在信中告诉我,Paladin现存的其他圣骑士也正在从世界各地赶来,他们将齐心协力对抗这场灾难。 “除了弗里亚的冰原战隼,还有艾汀的地狱火、赫尔墨斯的圣甲虫、雅科夫的蓝翎、以及我……科维尔的血蔷薇,都已经响应了神圣教廷发出的守护全人类的号召。” 我看着信中列举的一个个的圣骑士称号,这些人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只是有半数左右并不认识。然而说到底,血蔷薇不过只是在暗示我,人类阵营现有的六位圣骑士,只剩下你……奥兰的哀歌,没有来啦! “尽管我知道教廷对你的过往有着不公平的待遇,但我们已经联名向教皇上书,请求教廷恢复你的编制荣耀。现在是人类生死存亡的时刻,希望你能放下心里的介蒂,一起加入到守护全人类的行列中来!” 我不禁陷入了沉默,这封信看得我心潮澎湃,甚至脑海中幻想着自己穿上桔梗战铠奔赴前线的样子。可现实情况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这个决定! “兄弟怎么样?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五月仙笑嘻嘻地看着我,那眼神满怀期待:“传说中的六大圣骑士集结的情景,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抱歉了!”片刻后我随手将信纸用魔法烧掉,淡淡道:“我不会响应神圣教廷的号召!更何况他们早就不承认我的身份了。” “兄弟,你不是在骗我吧。”听了我的回复,五月仙的脸上瞬间风云变幻,他疑惑道:“我记得你一向都不是这么记仇的人啊。” “或许吧!”我长叹一声:“现在我只想与爱丽丝在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不想过问世事。” “原来是因为那个女孩啊,爱情真是会让人变得自私。”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并不想反驳什么!”我站起身来,用生硬的话语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赶紧回去吧。” 五月仙知道此刻自己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说服我,只能灰溜溜地离开,看他那个样子,大概是不能理解此时我心中的苦衷吧。 回家的路途变得异常漫长,因为我内心的苦恼进一步增加了,令我不断地放缓脚步。这种情绪如附骨之蛆般折磨着我。过往的一幕幕不断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哀歌,我将对你寄予厚望,时刻记住你是圣骑士,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辜负期待着善行的人们。”耳中又传来了四年前,我最敬爱的威廉导师对我的谆谆教诲。 “守护人类,是Paladin一族的责任与使命!”我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冰原战隼离去时的坚定话语,那般决绝的态度,明知自己不敌也要勇于迎敌,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气质。 我不由得又联想到了在弗加斯森林之战时,那位血蔷薇回复水栖怪人的令人颤栗的话语:“为了帕拉丁的荣耀,为了守护心爱之人。” 脑海中闪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声音不断回响着,每一次的话语都是对我心灵的重击。我度过了人生中的最漫长的一段归途,当我脚步顿下时,却发现那尊金发倩影已经在家门口驻足了许久,好似一直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