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力物语，圣骑士的抒情诗 · 第七章：哀痛之歌

　　我来到圣弗朗西斯科已是七天之后的事了，此时因为连绵的秋雨而泥泞的地面终于风干。我将随身物品打包放在老亨利的酒馆中，然后付清了一个月的房费。　　我心中的计划有变，早已经预购了一个月后出航的那位亚斯沃奇船长的船票，他的货船即将跨过吻海之峡达到彼岸的赫尔墨斯港，海上的一次航程来回大约需要一个月。传闻赫尔墨斯港位于通往遥远东方的商路上，而那条商路的终点便是令无数人向往的“黄金之国”。　　“东方国度的皇帝踏过由黄金与大理石铺成的天路登上太阳的宫殿，向全世界昭示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威。这个富庶国家的子民安居家业，没有阶级固化，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这是个多么理想的世界啊！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到达那里，而此时正是我达成梦想的时候。那个金发女孩是我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牵挂了，无论如何我都得设法与她再次见上一面，并且亲自向她道别。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圣弗朗西斯科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喜庆气息笼罩了，街道的每个角落都开始张灯结彩，城区的每个酒馆都挤满了人，所有人免费享受这里的食物和美酒，他们在吃饱喝足后可以直接离开，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他们并讨要结账。老亨利还特意提醒到我，说什么用餐免费，住宿还是要付钱的。　　“城里有什么喜事吗？”我微笑着接过自选餐盘，同时发出疑问：“难道只是为了庆祝和平条约的签署？” 　　“原来您还不知道啊？” 　　老亨利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一切，而闻迅这一切的我却如遭雷击，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应该说之前我心里逐渐升腾起的担忧，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现实。　　原来奥兰与科维尔的和平条约上还附加了一个我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条款，那就是两国拟定了奥兰王子与科维尔公主的联姻，也就是希德王子与那个沅公主的婚事。而现在之所以到处张灯结彩，是因为他们的婚礼就在明天举办…… 　　“希德王子和沅公主可不是简单的联姻哦，据说他们是在弗加斯森林的和谈营地中一见钟情的。两国王室为了祝福这段金玉良缘，都在各自的王都中大摆筵席，宴请城中的子民！” 　　“那她呢？”我急切地问道，简直不敢相信，希德王子明明和爱丽丝才是一对，那么英俊的男人一定会是善良的对吗，又怎么会轻易移情别恋呢？　　“你说的她是谁啊？” 　　“五个月前被王子带进宫的那个金发女孩。对了……她不能说话！” 　　老亨利摇着犹如波浪鼓般的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女孩，真没听说过！” 　　我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个痛失挚爱的女孩此时该有多么痛苦，因为她失去了声音，还差点被海盗玷污，可谓受尽了磨难，终究没能得到心仪的王子的喜爱。以她的性格，是否还能活下来可能还是个问题。况且从老亨利的回答看，她的存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也许她早已经…… 　　我不禁闭上了双眼，不敢再去想象更多的可能性，只知道如果她的安危出现了什么问题，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那个女孩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亮色，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失去她。此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在我脑海中浮起：我一定要找到她，以确定她是否平安，动用我一直不喜欢的武力也在所不惜，而且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于此刻阻碍我！　　我猛地睁大了双眼，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同时吹起了一阵异样的口哨，这是一种兼重远距离召唤与空间跳跃双重效果的高等魔法，是圣骑士们从不外传的秘技。　　“希律律！”清脆而又悠扬的马蹄声受到召唤而来，接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了这座酒馆，停驻在了我的面前。这匹“骏马”只能用高扬健壮来形容，马背的高度距离地面超过了6英尺，浑身的毛发雪白，仅有颈上的鬃发留有一圈淡紫色的花边。而他与普通马匹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的头部直立着一只硕大而尖锐的螺旋骨角。　　“天啊，这是传说中的独角兽。这个人是……是圣骑士！” 　　酒馆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惊呼，他们认出了这匹“骏马”以及我的身份，敬畏的心理令他们纷纷驻足观望，不敢再上前一步。　　独角兽是传说中的圣兽，和圣骑士一样属于帕拉丁圣座，他们与十三把圣剑相伴而生，存在的时间或许比人类文明史还要长。不同的圣兽各自拥有不同的属性和魔法技能，是圣骑士们最可靠的伙伴。而与悲悯之剑紫罗兰一起认主的独角兽，他有一个略显可爱的名字“葡萄”！　　“我们走，葡萄！”我轻喝一声，然后翻身上了马背，接着一双淡紫色双翼从葡萄的背上显现而出。或许是感受到了我心中的悲愤和担忧，他竟仰头发出一阵凄凉的嘶鸣，然后拍动双翼，其巨大的躯体承载着我冲上高空，朝着宫廷方向疾驰而去…… 　　我骑着葡萄的迅疾身姿被迫在宫廷城堡的正门前停下来，原因是守在正门、手持火枪的皇家卫兵以安全问题将我拦了下来，无论我用如何急切的语气解释，他们都不准许我通过。　　“你们这群为残暴无能的侵略者服务的走狗，去上帝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吧。”我的负面情绪在不断且反复的过程中逐渐积累，终于在此刻完全爆发，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具有以往的隐忍和怜悯，反而充满了来自地狱的寒气…… 　　紫罗兰圣剑带着强烈的杀气被我拔出来。一道紫光在我的眼前闪烁而过，那几名守卫全部应声倒地。倾刻间，红色的鲜血在宫门前流了一地。我只感觉已经无法自己控制自己的双手，接着又挥出一剑，紫色的剑气直接将这座王家城堡的南墙削平。　　就这样，我骑着葡萄冲进了奥兰宫廷，面对被呼唤来救场的一波波士兵，我已然杀红了眼，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圣骑士的准则，唯有调动我全身的力量，一剑接一剑地挥斩而出。　　谁也没能想到，原本被无数人民祝福着的，代表和平与良缘的王子与公主新婚的前夜，会变成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死亡之夜！　　圣骑士与普通人类武者在战斗力上有着堪比天堑的差距，我几乎刺穿了所有意图上前阻拦的皇家卫兵的身体，已经记不清楚这一夜有多少人死在了紫罗兰圣剑的剑刃下。在一路杀伐之后，我最终还是来到了那个戴着王冠，同时脸上充满惊骇之意的老人面前。　　“为何接受愚蠢的联姻？”我用剑指着此刻在那王位上，失去所有保护的老国王，同时用阴冷的声音质问他。　　“这……这是他们自己决定的。”王位上已经吓破胆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本来……本来不同意，但是血蔷薇……我不想和谈失败。” 　　听到老国王的回答，我顿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无力感，因为他们的联姻决定有利于大局，有福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我的愤怒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哀伤仍旧不减，压低声音道：“她在哪里？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老国王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我悄悄松了口气，并没有耽搁任何一秒，朝着他指的方向而去…… 　　怀着激动而担忧的心情，我闯进了那个女孩位于宫廷西殿的闺房，而此时的她早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板上，看上去安静又详和。而位于昏厥的她的不远处，一把散发着寒光的短刀横插在了木梁之上。　　“爱丽丝，你没事吧！”我连忙扑到了金发女孩的身上，用双手摇晃着她娇小的身躯，期望能将她唤醒。　　她在我怀中缓缓睁开双眸，表情中闪过一丝欣喜，而后又被一种凄凉的悲伤所取代，蓝色瞳孔中映射出异样的神色。我深刻地知道那是一种痛彻心扉、令人绝望的寂静。　　“我来了、我来了！爱丽丝，你的一切委屈我都知道，你会没事的。”我紧紧握住女孩冰凉发白的玉手，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而他们所有人……会付出血的代价。” 　　我知道那是我不应该说出的可怕言语，这已经违背了人类的生命道德。但此时的我不想受到任何形式的道德约束，即使全世界都是对的，而只有我们犯了错，那又如何？凭什么我一定要迁就别人的道理，我只想好好做一回自己，哪怕堕落成恶魔，遭到所有人的唾骂。　　谁知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指向门外，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在这座残破的城堡之外，远方的海平面上，一轮朝阳正在缓缓上升。朝阳下是一群翱翔在湛蓝天空下的海鸥，发出凄哀的歌声…… 　　不知为何，我顷刻间明白了她的愿望，她只是想再次看看海边的朝阳。我吹起口哨唤来了葡萄，然后打撗抱起了爱丽丝的冰凉身躯，翻身上了这头美丽的独角兽的马背。葡萄振翅一跃，消失在了这个伤心之地。　　圣弗朗西斯科！从现在开始，我哀歌以悲悯之剑紫罗兰的名义、以帕拉丁的荣耀起誓，绝不会再让这个女孩踏入这座城市一步！　　葡萄开足了马力，几乎在瞬间之间就将我们二人带到了海边。我抱着那个女孩下马，坐在了海滩的礁石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欣赏着朝阳。看着前方一涨一退的海浪，她终于露出了笑容，而那种笑容并非纯粹的开心，还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大海是我的家。现在那个梦醒了，我也该回家了！”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掌，在上面轻轻地写字：“一直以来……谢谢您！” 　　我正想着该如何回应她之时，却惊恐地发现她的手臂上，一丝丝明亮的液体从皮肤中渗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海滩上，化为了一点点的淡青色泡沫。我连忙反握住她的柔荑，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为什么你的全身都在蒸发？” 　　爱丽丝却凄然一笑，一道轻柔的女声在我的心底毫无预兆地响起：“因为我是人鱼啊！人鱼死后就会蒸发，化身为泡沫融入大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此刻居然听到了爱丽丝的声音，那音色温柔极了，只是她的声音并非是用声带发出的，而是她心里的声音。然而更令我震惊与害怕的，其实是她话语里的内容！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将她紧紧拥在怀抱里：“即使是人鱼又如何？我们还没度过完整的一生，连一刻的幸福也未曾享受到，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 　　“对不起，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人类的圣骑士啊，忘了我吧！”她昏昏欲睡，身体没有停止融化，无力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这时候，天空忽然响起了惊雷，连绵的黑云迅速将初升的太阳、湛蓝的天空完全遮蔽，接着狂烈的暴风雨袭向了这片海滩，海浪对陆岸的冲击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大自然仿佛也在倾诉和诅咒这个世界的不公。　　因为担忧暴风雨的来临可能会加快她的融化速度，情急之中我在海滩附近找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荒废房屋，抱着她进去了…… 　　狂风暴雨不断冲刷着这间破败又孤单的房子，在昏暗的烛火照映着的屋内，我将金发女孩放在了床板上，准备倾尽我毕生所学的魔法知识，终止她身体融化的进程…… 　　此刻的我，内心既哀伤又恐惧，哀伤的是，我的初恋在无疾而终的结果中死去。恐惧的是，我不敢想像，没有这个女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没用……这只会是徒劳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屋外传来，让我从恐惧中暂时清醒过来。　　我推开了屋门，只见门口屹立着一个面容显得十分沧桑的中年男子。看清他的容貌后，我的情绪一下子警惕起来，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正是半年前在海滩上试图掳走爱丽丝的人，同时也是在弗加斯森林袭击希德王子的神秘海洋生物。　　“让我进去吧！”中年男人长叹一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看看她！” 　　我刚提起的警惕被他哀求的声音给软化了，盯着他那几乎透出了慈祥的双眼，内心的直觉告诉我此刻或许应该相信他。于是我让开身体，任由他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迫切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执起了昏厥的爱丽丝的小手，双眼充满了心疼，半响之后他摇了摇头，哀叹道：“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她撑不过今天了！” 　　“您究竟是爱丽丝的什么人？”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是这个女孩的父亲。”中年男人解释道：“你们人类称我为氚叁钾。” 　　“氚叁钾！上古神话中的海神吗？”此时的我目瞪口呆，也不得不相信他说的话语，如果爱丽丝是他的女儿，那么她的人鱼身份也就不足为奇了。　　“既然你们是海神一族，为什么会上岸来到人类的世界，她为什么会爱上希德王子？又为什么会在这时死去，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面对我的疑问，自称为氚叁钾的中年男人看向屋外的远方：“想听听她的故事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没有回答，默示了让他继续讲下去。他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相传统治大海的神有六个女儿，她们一直生活在无忧无虑的海底，过着与世隔绝的快乐生活。直到有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通过爱丽丝的视角了解到整件事情的全貌，那是一个名为“海的女儿”的凄美童话：美丽善良的小美人鱼听信了那个几乎所有海洋生物都相信的传说，认为人类拥有不朽的灵魂，只要有一个人类爱她胜过爱自己，她就可以得到一个拥有不朽灵魂的机会。　　于是小美人鱼决定追寻美好的爱情，她用自己的声音与邪恶的祈愿者交换，得到了人类的双腿，从而获得了上岸的机会。可她也因此遭到了祈愿者的诅咒，如果她无法得到王子的爱情，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化身为泡沫的死亡。　　然而我知道祈愿者最喜欢的就是折磨许愿者的精神，并不会真正实现他们的愿望。结果可想而知，希德王子爱上了科维尔公主，小美人鱼失去了爱情，因此这份诅咒即将吞噬她的身体，带走她的生命！而到了最后一刻，她拥有一个解除诅咒的机会，却又因为不忍伤害王子而作罢。　　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以她只不过是上岸追寻爱情的可怜女子，命运却与她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听完整个故事，我的心已经掉进了冰窖：“难道那个祈愿者的诅咒，真的就没有办法解除了吗？” 　　“有一种办法或许有效！”中年男子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只要真的有一个爱她胜过自己的人类，愿意替她承担一半的诅咒。我记得人类有这么一种魔法……” 　　“代偿魔法？”听得氚叁钾的描述，我突兀地想起了半年前在帕拉丁修道院，五月仙教我的秘法，于是脱口而出。　　“嗯！看来你之前有试图找出解除诅咒的方法。”氚叁钾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虽然这种魔法有一定的生物局限性，但是用在人类身上却毫无问题！” 　　“这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可惜代偿魔法施行的前提是，需要知道诅咒的原文！”我无奈地回复。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那段咒语的原文！”氚叁钾解释道，接着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精灵语，或许是怕我记不住，然后又重复了三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暗自记下了那段咒语原文，然后直视中年男子的双眼问道。　　“我只是一个希望女儿存活下来的可怜父亲，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因为我没有能力救她，而你是唯一有可能挽救她生命的人。”中年男人的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朝我鞠了一躬：“所以……请你救救她吧！” 　　我不禁愣了愣，然后闭上了双眼，她的父亲眼里的那份诀绝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没人知道在一个人类与一个人鱼之间实施代偿魔法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效果也都没有，也许我们都会死亡。但正如他所说，这是唯一有可能拯救她的方法。　　篝火边的烤靴、小酒馆的情歌、遥远东方的黄金之国，这些令我神往的东西化为一幕幕幻景在我脑海中闪过。如果我选择了代偿，这些东西我将不再拥有，但是我更加不能接受的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如残花般凋零成泥，凄惨地死去。　　“我会救她的，所以……请你马上出去！”终于，我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然后怔怔地看了我许久，终于退出了屋外，将这座寒屋的门给紧闭了。　　“爱丽丝，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转身望向床上的女孩，喃喃自语道：“即使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因为……” 　　最后那三个字消失在了未尽的话语中，我开始缓缓念着方才氚叁钾教我的咒语原文，悄悄地运转起了代偿魔法…… 　　我在目不转睛的过程中逐渐走向床上那个女孩，最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温柔而深入地吻住了她那有些点发干的红唇，缠绵悱恻。同时两行清泪从我的双颊流下，仿佛在宫廷里失去王子的爱情，受到了莫大委屈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傻姑娘，人类从来都没有什么不朽的灵魂，这个充满战争的世界每天都会有无数的人死去，而有些人正是厌恶血腥和杀戮，才会失去原本的荣耀。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加幸运的事情了，而死了……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代偿魔法的作用下逐渐失去了意识，只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缓缓流逝。　　“美人鱼游弋在吻海之峡，吟唱着哀痛之歌，只为唤醒心爱之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令我逐渐回想起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童年的每个夜晚，慈祥的祖母为了哄我入睡，总是在我耳边吟唱着好听的安眠曲，而那时的我过于顽皮，听了这首曲子反而睡不着，睁大好奇的眼睛问她：“祖母，美人鱼真的会为人类歌唱吗？” 　　而那时候的祖母总是耐心地告诉我，美人鱼们都是唱歌的天才，让她们流泪才是真正的难得。如果美人鱼为人类流泪了，那就是她们真正地懂得了人类的感情。　　“美人鱼也会我流泪吗？”我用稚嫩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当然了！我们的亚诺这么可爱，就算是美人鱼也为你流泪的。”那时候的祖母总是呼唤着我的本名，然后用充满怜爱的声音宽慰着幼小的我。　　没人知道使用代偿魔法会有什么后果。或许这次我的人生即将走到终点，身体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质问我：“她并不爱你，你却要付出生命，这么做值得吗？” 　　我只想回复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值不值得的说法，就像弥亚草原上的吟游诗人所写的抒情诗那样，愿意付出生命拯救别人的人，才更加明白生命的重要。正因为他们无比重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赠予才会更有意义。而在你的眼中，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件事物，会比这个意义更重要。　　爱丽丝，你和我并不一样。你还有家人，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该怎么办？你的父亲会为你流泪，你的姐妹为你哀悼。你那么善良，只是爱上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绝不该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那个真正应该死去的人是我！　　因为我的私心，导致两国绵延了十七年的战争，造成了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我，却选择了冷眼旁观，这是我永远逃脱不了的罪孽。　　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为我伤心流泪吗？　　…… 　　我在自己发出的一阵咳嗽中惊醒，那咳嗽声比以前要浑重得多，听起来都不像是我的声音。而我一睁眼看到的却还是之前那个自称是海神“氚叁钾”的男人。　　睁开眼的我只感觉胸闷气短，连忙用双手捂住胸口，仿佛只要一口气不顺，就会直接猝死。　　“你昏迷了六个小时！”氚叁钾露出关切的表情：“现在感觉怎么样？” 　　“放心吧，死不了！”觉得自己气顺了许多后，我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望向躺在床头另一侧的女孩。此时的她的面色恢复了红润，皮肤上也不再有泡沫溢出，呼吸变得均匀有力，整个身子焕发了生机。　　“她没事了，代偿应该是成功了！”氚叁钾察觉到我急切的目光，连忙告诉了我此刻的现状。　　“太好了！”我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人生从未有一刻会如此庆幸。因为我救回了心爱女子的命，自己也安然无恙。　　“只是你……”谁料氚叁钾话锋一转，支支吾吾地说道：“恐怕失去了一半的寿命。” 　　一半的寿命？我不由得心中一惊。我知道代偿魔法的原理是替对方承担一半的诅咒力量，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半诅咒会带来这样的效果。　　按照氚叁钾给我的解释，爱丽丝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因为我通过代偿将一半的生命分给她。虽然她仍然不能回到人鱼一族三百年的寿命，也没能恢复声音，但至少还可以像个人类一样再活二十多年。而一下子失去二十多年寿命的我，此刻像是个四十多岁、历经沧桑的中年人。　　知晓了以上事实的我并不觉得难过，反而内心安定了不少。见我没有过多的表情，氚叁钾也开了句玩笑：“你不会后悔了吧，人类！” 　　“后悔什么？”我反问了一句。其实达成这样的结果，已经比我预料的各种情况要好得多了。起码我没有失去生命，还有二十多年的人生可以享受，真的是世界上最无遗憾的事了。　　被我这么一问，他的面色僵了僵，然后用认真的语气道：“你是我见过唯一值得尊敬的人类，悲悯的圣骑士！” 　　“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你的褒奖。还不如来点实际的东西。”此时我只觉得他的话语里充满讽刺，并不被世人认可的我却得到异族的认可，于是条件反射地回怼了一句。　　“那么……一个愿望如何？”他愣了愣，那样子像是思忖着什么，片刻后郑重其事道：“因为你拯救了我的女儿，我以海洋之母的名义发誓，许诺你一个愿望，只要这个愿望是我能办到的，都将不遗余力地完成。” 　　我被他那发誓的样子震惊了一刻。一个愿望的回报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关键在于许的是什么愿望，但现在的我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思考如何许愿？我轻叹了一口气，指着一旁熟睡的女孩道：“带她回海里吧，永远不要再踏入人类的世界。” 　　是的，如果真有一个愿望会是我心中所想的话，那就希望这个叫作爱丽丝的女孩回到自己的故乡，永远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哪怕是我此生再也不能见到她…… 　　氚叁钾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她没有恢复成人鱼的形态，现在的她不适应海里的生活。看样子只能继续待在你的身边……” 　　“这不适合吧，我未必保护得了她。”我的心里既欣喜又担忧。　　“你是她在人类世界里唯一的依靠，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况且愿意付出生命拯救她的人，我没有理由质疑保护不了她。”氚叁钾道：“你没有其他愿望的话，可以等想好了再告诉我。多保重了，你……还有她！” 　　“你又要回海里了是吗？” 　　“不，人类残忍且愚昧的行为已经触怒到我的底线了，现在也到了该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海神看了一眼我与爱丽丝，声音突然变得阴冷。　　我感受到了一阵令人发怵的寒意，这股寒意令我惴惴不安，忙想追问他话语里的意思，却发现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我的视界中。是的，他原地消失了，这是以海神的能力绝对可以办到的事情。　　我不太想思考深究那么多的事情，而是看向床上熟睡的女孩的恬静睡颜，她的容貌真美啊，就像是一朵绚丽的紫罗兰，引得我不自觉地用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同时发出了一句苦涩的笑声。　　“傻女孩，你看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短命的家伙……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