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分。
掩月城南的荒地上,新垦的田畦如棋盘般铺展,嫩绿的秧苗顶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游龙蹲在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搓开,看色泽,闻气味——这是老农教他的,土腥味里带着微甜,才是好地。
“盐碱退了七成。”他直起身,对身旁的王铁锤道,“你那个‘深沟排盐法’,有用。”
王铁锤赤着脚站在泥里,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满是泥点。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自从游龙把改良农具的任务交给他,就跟土地较上了劲。
“还得再挖深半尺。”他指着远处几道新挖的沟渠,“盟主你看,那边地势低,雨水一冲,地底的盐碱又泛上来了。得把排水沟连到黑河旧河道,让碱水有去处。”
游龙点头。治盐碱地是慢功夫,急不得。但掩月城要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就必须向荒地要粮。
“铁山堡送来的三十架新犁,试用得如何?”
“好东西!”王铁锤眼睛亮了,“铁山堡的钢口就是硬,犁头入土深,还不容易卷刃。就是太重,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咱们城里的牛不够……”
“三河镇刘大桨答应调五十头耕牛过来,换我们明年产的铁器。”游龙望向田间,几个半大孩子正牵着牛练习走直线——这是新成立的“农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学种地,也学识字,“另外,落雁关陈将军派人传话,说他那儿有批退役的战马,可以阉了当役马用。”
“战马当役马?”王铁锤咋舌,“太浪费了吧?”
“马比牛快,力气也足。”游龙拍了拍手上的土,“乱世里,没有浪费不浪费,只有用不用得上。对了,你上次说要的铁匠学徒,挑了么?”
“挑了二十个,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王铁锤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名册,“按盟主吩咐,一半从阵亡将士子弟里选,一半从流民孩子里选。今早开始学拉风箱了。”
游龙接过名册。一个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着出身:赵小山,父战死于东门;李石头,逃荒来的,爹娘饿死在路上;周小妹,女孩,但她爹说“闺女也能打铁”……
“告诉孩子们,”他把名册还给王铁锤,“好好学手艺。将来北境太平了,他们就是第一代匠师,名字能刻在匠营的祖师牌位上。”
王铁锤重重点头。这个粗豪汉子眼眶有点红——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手艺没传下去。现在,盟主给了机会。
离开田地,游龙往匠营走。沿途经过新建的“忠烈巷”——这是给阵亡将士家属集中居住的街区。巷子不宽,但房屋整齐,白墙黑瓦,门前都留了小片菜地。此时正是早饭时辰,炊烟袅袅,几个妇人坐在门口摘菜,孩子追逐嬉闹。
见游龙经过,妇人们纷纷起身行礼:“盟主。”
“不必多礼。”游龙停下脚步,看向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年轻寡妇——他记得她丈夫姓陈,守西门时被流箭射中,留下个三岁的女儿,“陈嫂子,孩子咳嗽好些了么?”
妇人一愣,没想到盟主记得这等小事,连忙道:“谢盟主挂念,吃了柳夫人给的药,好多了。”
游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柳如眉准备的麦芽糖,本来给游安带的:“给孩子甜甜嘴。”
妇人接过,手有点抖。游龙没再多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做的有限,但至少,要让这些用命换来的家庭,活得有尊严。
匠营里炉火正旺。新扩建的工棚占了原本校场一半的地方,里面分成冶铁区、木工区、兵器区、农具区,叮当声、锯木声、鼓风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
游龙直接走进最里面的“试验间”。这里只有王铁锤和三个最得意的徒弟能进,此刻,周石头正对着一架奇怪的机器皱眉苦思。
机器像放大的织布机,但结构复杂得多,木架上装着铁齿轮、皮带、连杆,还有一个手摇曲柄。
“还是卡。”周石头抹了把汗,“第三根线老是断。”
“线的问题,还是梭子的问题?”游龙走近细看。
这是“水力纺纱机”的简化版——游龙根据前世记忆画了草图,王铁锤带人琢磨了半个月造出来的原型。若能成,纺纱效率能提十倍。可原型机问题不断。
“线是城南刘寡妇纺的,上好的麻线。”周石头指着断口,“盟主你看,这儿有毛刺,梭子来回太快,就磨断了。”
游龙俯身,手指轻触木梭边缘——确实不够光滑。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周石头好奇。
“铁山堡矿洞里挖出来的,封堡主说是‘滑石粉’,矿工抹手上防磨的。”游龙把粉末抹在梭子轨道上,“试试。”
周石头重新摇动曲柄。齿轮转动,皮带传动,梭子在滑石粉润滑下顺畅滑行——一次,两次,三次……麻线没有再断。
“成了!”周石头兴奋地跳起来,但马上又皱眉,“可这是手摇的,真要提效率,得用水力。咱们城只有一条小河,水势平缓,带不动这么大的机器。”
“那就换个思路。”游龙看向窗外,远处黑河水滔滔,“用畜力。牛拉磨盘见过吧?把磨盘换成齿轮组,一头牛能带十架机器。”
周石头眼睛亮了:“对啊!牛咱们有!我这就改图样!”
“不急。”游龙按住他肩膀,“先做三架原型机,送到城南纺纱作坊去,让女工们试用。她们最懂怎么用着顺手,有什么问题,记下来,一条条改。”
“可这是机密……”
“对敌人要保密,对自己人要敞开。”游龙淡淡道,“机器造出来是给人用的,不是供在匠营里看的。告诉女工们,每提一条有用建议,奖半斤盐。”
周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游龙拍拍他肩膀,走出试验间。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搞“技术革新”有多难。人们习惯了祖传的手艺,对新机器既好奇又排斥。但北境要强,光靠刀枪不够,得让百姓吃饱穿暖,得让手工业兴盛起来。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刚出匠营,严朔匆匆迎来,脸色凝重:“盟主,韩公子那边有发现。”
“说。”
“察事司在清理黑河战场时,发现几具晋王兵尸体不太对劲。”严朔压低声音,“伤口在背后,是近距离刀刺,不是箭伤,也不是战场上该有的伤。更怪的是,这些人怀里都藏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块黑色木牌,半个巴掌大,正面阴刻着三瓣梅。
听雨楼。
游龙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刻痕。木料是南方的乌木,北境少见;刻工精细,梅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尸体身份查了么?”
“查了。”严朔递上另一张纸,“都是晋王军里的低级军官,两个伍长,三个十夫长。按军册记录,都是晋阳本地人,从军三年以上。”
“但实际不是。”游龙看着纸上的信息,“口音、饮食习惯、手上老茧的位置……都对不上,是吧?”
严朔一惊:“盟主怎么知道?”
“猜的。”游龙收起木牌,“听雨楼擅长渗透,把人安插进军队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让这些人死在黑河?灭口?还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向城主府:“去请韩玉,还有柳夫人,到书房。”
半刻钟后,书房。
韩玉带来了更多线索:“这五个人,在黑河之战前三天,都接触过同一个伙夫。那伙夫在战乱中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伙夫?”柳如眉正在看那些木牌,“听雨楼的人,会当伙夫?”
“可能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韩玉指着自己画的联络图,“这五个人是钉子,伙夫是线。线断了,钉子就没用了,所以被灭口。但为什么选在黑河?完全可以更早,或者更晚……”
游龙忽然道:“因为黑河之战,必须败。”
书房一静。
“盟主是说……”韩玉呼吸急促起来。
“李贲败得太惨,惨得不正常。”游龙走到北境舆图前,“五千精锐,被我们几百人耍得团团转。就算中了计,也不该溃得那么快。除非——有人希望他败,希望晋王在北境摔个大跟头。”
柳如眉轻声道:“听雨楼不是晋王的人么?为什么要坑晋王?”
“这就是问题。”游龙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晋阳,“听雨楼效忠的,可能不是晋王这个人,而是别的什么。或者……他们内部有分歧,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削弱晋王。”
他转身看向韩玉:“察事司接下来重点查两件事:第一,晋王军中还有多少听雨楼的钉子;第二,听雨楼最近和哪些势力接触过,尤其是——朝廷。”
韩玉领命而去。柳如眉担忧道:“夫君,若听雨楼真和朝廷有牵扯,那咱们……”
“那咱们就更得站稳脚跟。”游龙握住她的手,“朝廷式微,想借刀杀人清理藩镇,不奇怪。咱们这把刀,不能被人白用。”
正说着,游安抱着本书跑进来:“父亲!母亲!韩哥哥给的《千字文》,我会背前一百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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