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65章 新芽破土暗潮生(下)

  孩子脸上是纯粹的兴奋。游龙弯腰抱起他:“安儿真厉害。但光会背不够,得懂意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知道什么意思吗?”   游安眨眨眼:“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宇宙很大,洪……洪水很荒?”   柳如眉忍俊不禁。游龙也笑了:“差不多。但‘玄黄’不是黑黄,是天地初开的颜色;‘洪荒’也不是洪水,是远古混沌的样子。这些字,写的是世界怎么开始的。”   “那世界是怎么开始的?”游安好奇。   这个问题,游龙答不上来。他前世学过宇宙大爆炸,但在这里说不通。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世界怎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安儿,等你长大了,要帮父亲守护好这片天地,守护好城里这些人。”   “像父亲一样吗?”   “比父亲更好。”游龙轻声道,“父亲手上沾了太多血,希望安儿将来,不用再沾血。”   游安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孩子被奶娘带下去后,柳如眉轻声道:“夫君,你太累了。”   “不累。”游龙望向窗外,春光明媚,“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做的这些,到底是对是错。杀人,算计,争地盘……和我前世那个公务员,完全是两个人。”   “乱世逼人变。”柳如眉靠在他肩头,“但夫君心里有尺,手上有度,这就够了。妾身听说,城南新开的慈幼堂,收了三十多个孤儿,都是战乱留下的。孩子们有饭吃,有衣穿,还能念书——这就是夫君杀伐之外,种下的善因。”   游龙心中微暖。是啊,杀伐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的北境,是孩子能安心读书,妇人能安心织布,老人能安度晚年的地方。   为此,有些血,不得不沾。   三日后,韩玉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朝廷派钦差来了。”他在书房里,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明面上的,是密使。人已经到了青石堡,韩堡主派人连夜送的信。”   游龙展开密信。信是韩堡主亲笔,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朝廷密使姓袁,官居枢密院承旨,带来皇帝密诏,愿封游龙为“北境宣抚使”,总领北境五城军政,条件是——北辰盟改旗易帜,奉朝廷正朔,且需出兵协助朝廷平定晋王。   “好大的饼。”游龙放下信,“宣抚使,从三品,够大方。但这是空头官职,北境本来就在我手里,用得着他封?”   “密使还说,若盟主答应,朝廷可开放南境粮道,每年调拨五万石粮草助北境。”韩玉补充,“另外,允许北境自治,朝廷只派驻监军一名,不干预内政。”   “监军……”游龙冷笑,“这才是重点。有了监军,咱们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眼里。今天能让咱们打晋王,明天就能让咱们打别的藩镇,后天说不定就让咱们自相残杀。”   “那盟主的意思是……拒绝?”   “不。”游龙眼中闪过精光,“见。不但要见,还要大张旗鼓地见。让全北境都知道,朝廷来人了,要给咱们封官。”   韩玉一愣:“这……不是正中朝廷下怀?”   “朝廷要的是面子,咱们要的是里子。”游龙走到舆图前,“如今北境初定,人心未固。有了朝廷这封诏书,咱们就是‘奉旨自治’,名正言顺。晋王再想动手,就是造反。草原人再想南下,就是犯边。”   他转身,看向韩玉:“至于监军……来了北境,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一个监军,翻不起浪。”   “可若朝廷事后反悔……”   “所以不能全靠朝廷。”游龙手指点在铁山堡位置,“封堡主那边,新探的矿脉如何?”   “据说储量很大,但埋得深,开采难度大。”   “让王铁锤带人去帮忙,把新式矿井技术用上。”游龙沉吟,“另外,落雁关陈将军上次说缺甲胄,铁山堡能打多少?”   “全力开工,月产铁甲百副,皮甲三百。”   “不够。”游龙摇头,“告诉封堡主,我要他月产铁甲三百,皮甲八百。人手不够,从流民里招;矿工不够,让匠营研究机械开采;燃料不够,三河镇的船队可以运煤。”   他顿了顿:“半年内,我要北辰盟常备军人人有甲,骑兵人人有马。到时候,朝廷认不认咱们,不重要。咱们拳头硬,就是规矩。”   韩玉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顾虑:“如此大的动作,恐怕瞒不过朝廷耳目……”   “瞒不过,就不瞒。”游龙淡淡道,“咱们光明正大地扩军、开矿、垦荒、通商。朝廷问起来,就说北境苦寒,外有强敌,不得不自强。咱们越强,朝廷越得倚重咱们——至少表面如此。”   正说着,严朔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盟主,城外来了个怪人。”   “怎么怪?”   “是个和尚,破袈裟,草鞋,背个破布袋。”严朔比划着,“说是从南边来的,非要见盟主。守门的不让进,他就在城门口打坐,已经两个时辰了。”   游龙与柳如眉对视一眼。南边来的和尚……这个时候?   “请进来。”游龙道,“在偏厅见,多派几个人守着。”   和尚被带进来时,游龙已在偏厅等候。如严朔所说,这是个很普通的和尚,五十上下,面黄肌瘦,袈裟补丁摞补丁,但眼睛很亮,像深井里的水,平静却幽深。   “贫僧慧明,见过游施主。”和尚合十行礼,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大师远来辛苦。”游龙还礼,“不知有何见教?”   慧明从破布袋里取出个木鱼,却不是敲,而是拧开底座——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   “有人托贫僧将此物交给游施主。”慧明将绢帛放在桌上,“说施主看了,自会明白。”   游龙展开绢帛。上面无字,只有一幅简墨画:一座山,山上三棵梅树,梅树下有个亭子,亭子里两个人对弈,其中一个执黑子,另一个执白子,但白子那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画工普通,但意境深远。   游龙看了片刻,抬头:“托大师送画的人,可有什么话?”   “只说了一句:”慧明缓缓道,“‘棋局将终,执白者难。’”   棋局将终……执白者难……   游龙心中一震。他想起听雨楼令牌上的三瓣梅,想起黑河那些尸体,想起朝廷密使突然到来。   这一切,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大师可知这画的意思?”   “贫僧不知。”慧明摇头,“贫僧只是个送信的。信已送到,这就告辞。”   “大师留步。”游龙叫住他,“舟车劳顿,不如在城中歇息几日。”   “不必了。”慧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乱世如苦海,施主在渡人,贫僧也在渡人。各渡各的,不必相扰。”   他再次合十,转身离去。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游龙盯着那幅画,许久,忽然对严朔道:“派人跟着他,别打扰,看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   “是!”   严朔领命而去。柳如眉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画,轻声道:“三棵梅……听雨楼?”   “不止。”游龙手指点在画中亭子上,“你看这亭子,翘角飞檐,是江南样式。北境没有这样的亭子。执黑子和执白子的人……黑子已落定,白子悬而未决。”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史书,里面记载晚唐藩镇割据时,有个神秘的“三梅盟”,专在各势力间挑拨离间,从中渔利。   难道听雨楼的前身,就是……   “夫君,”柳如眉担忧道,“若这画真是警告,那……”   “那说明,咱们已经入了某些人的眼。”游龙卷起绢帛,眼中并无惧色,“也好。躲在暗处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更可怕。既然他们露了痕迹,咱们就能顺藤摸瓜。”   他把画收好,正要说什么,城外忽然传来号角声——不是警号,是迎宾号。   韩堡主陪着一个紫袍官员,已经到了城门口。   朝廷密使,来了。   游龙整理衣袍,对柳如眉微微一笑:“走,去见见这位‘钦差大人’。记住,咱们现在是‘忠君爱国’的北境守将,别露了锋芒。”   柳如眉会意,替他抚平衣襟褶皱:“妾身明白。夫君是北境的定海针,针得稳,海才平。”   两人走出偏厅时,阳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已谢尽,但新叶初发,嫩绿逼人。更远处,城墙上的北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靛蓝底,银星亮,照亮了整个北境的天空。   游龙抬头望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棋局也许将终。   但执白子的人,未必会输。   因为他要下的,不是别人设定的棋。   他要掀翻棋盘,重定规则。   而这一切,就从今日,从这场与朝廷密使的会面开始。   暗潮已生。   但新芽,也在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