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 第51章残阳如血刃如霜（上）

　　二月初一，晨雾如纱。　　草原大营的炊烟比往日少了许多，那场地道大火不仅烧死了三百多工匠和守卫，更烧掉了巴特尔半个月的工期。游龙站在城头用望远镜观察，能清晰看到营寨东北角那片焦黑的土地——那是主坑道出口的位置，现在已被沙土掩埋，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疮疤。　　“他们在撤走投石机。”严朔指着营寨西侧，“看见没？那三架大家伙被拆解了，零件正往驮马上装。” 　　游龙调整焦距。果然，草原士兵正在拆卸投石机的杠杆和配重，动作缓慢，透着一股颓丧。这不是要转移进攻方向，是要放弃远程打击了。　　“巴特尔没退兵。”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件墨青斗篷，手里捧着热粥，“他只是在调整战术。地道战失败，投石机对城墙效果有限，接下来他可能要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人命填。” 　　游龙接过粥碗，粥里掺了肉糜和野菜，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胃里暖和了些，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绷紧：“用命填？他还有多少兵？” 　　“昨夜探子回报，黑狼部原有三千主力，连番折损后还剩两千二左右。”柳如眉展开手中的小册子，“但昨日午后，从北方又来了一支队伍，约八百骑，看旗号是‘灰狼部’——巴特尔的姻亲部落。” 　　“援军......”游龙眯起眼，“看来巴特尔还没打算放弃。” 　　“灰狼部以骑兵见长，不擅攻城。”柳如眉分析，“巴特尔调他们来，可能是想用骑兵封锁我们的补给线，或者......”她顿了顿，“劫掠周边村庄，逼我们出城野战。” 　　话音未落，南边瞭望塔忽然传来警讯：“烽烟！西南方向三十里！” 　　众人转头望去。西南天际，三股笔直的黑烟冲天而起——那是设置在沿途村落的预警烽燧，意味着有敌军侵扰。　　“来了。”游龙放下粥碗，“严朔，带两百轻骑出城，不必接战，只需确认是哪路敌军、规模多大。若遇大队，立即撤回。” 　　“末将领命！” 　　严朔匆匆下城。游龙又对赵大山道：“加强四门警戒，尤其是南门。李贲新败，但以他的性子，很可能趁火打劫。” 　　“属下明白！” 　　众人散去后，城头只剩游龙和柳如眉。晨雾渐渐散去，远处草原大营的全貌显现出来——营寨扩大了，新来的灰狼部骑兵在西南角扎营，马匹嘶鸣，人声嘈杂，给原本沉闷的营地添了几分躁动。　　“夫君在看什么？”柳如眉问。　　“在看人心。”游龙指了指灰狼部的营地，“你看他们的帐篷，扎得松散，警戒也马虎。这说明什么？” 　　柳如眉观察片刻：“轻敌？或者......不服巴特尔调遣？” 　　“都有。”游龙道，“灰狼部是援军，不是巴特尔的直属部众。他们大老远跑来助战，图的是什么？无非是战利品。可到现在为止，巴特尔寸功未立，还损兵折将。灰狼部首领心里肯定有怨气——这怨气，我们可以用。” 　　“离间计？”柳如眉眼睛一亮，“可是我们和草原语言不通，怎么离间？” 　　“不需要语言。”游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是上次从白狼部百夫长尸体上搜到的，羊脂白玉，雕着狼头，在草原只有贵族才能佩戴，“把这玉佩‘不小心’落在灰狼部巡逻队必经之路上。再让一队‘溃兵’从那里经过，丢下几袋粮食，袋子上要有黑狼部的标记。” 　　柳如眉瞬间明白了：“夫君是想让灰狼部以为，巴特尔私下藏了战利品，不与他们分享？” 　　“对。”游龙收起玉佩，“草原各部联合南下，最怕的就是分配不公。巴特尔前几日运粮队被劫，灰狼部肯定知道。现在我们‘帮’他们发现，巴特尔其实截留了粮食和财宝......你猜灰狼部首领会怎么想？” 　　“会怀疑，会不满，甚至会暗中调查。”柳如眉接道，“一旦疑心种下，他们的配合就会出现裂痕。巴特尔要调兵，灰狼部可能会阳奉阴违；要强攻，灰狼部可能保存实力......这仗就好打多了。” 　　游龙点头：“这事让韩玉去办。他心思细，又会说几句草原话，万一被俘也能周旋。” 　　“可是太危险了......” 　　“乱世之中，哪有不危险的事？”游龙望向城内，“那孩子既然选择留下，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何况......”他顿了顿，“这也是他成长必须经历的。” 　　柳如眉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去和他说。” 　　午时，严朔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柳如眉的判断——侵扰西南村庄的正是灰狼部骑兵，约三百人，不攻城，只劫掠。他们洗劫了两个村子，抢走粮食牲畜，还掳走了几十个青壮男女。　　“村民伤亡如何？”游龙问。　　“死了十七人，都是反抗时被杀的。”严朔脸色阴沉，“灰狼部比黑狼部更凶残，抢完还放火烧村。我们赶到时，只剩一片焦土。” 　　游龙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系统里那些支点，每一个都代表一条人命，或是一个属民的忠诚。可当真正看到村庄化为焦土、百姓尸横遍野时，他才深切感受到，数字永远无法衡量生命的重量。　　“那些被掳走的人......”柳如眉声音发颤。　　“多半会被卖为奴隶，或者......”严朔没说完，但众人都懂。草原人掳掠汉民，年轻女子充作营妓，男子为奴，孩童养大后成为部落战士，老人则直接杀掉。　　游龙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乱世的常态，可知道归知道，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那些村民，几天前还在城里用粮食换盐铁，孩子还在街上奔跑嬉闹，现在却家破人亡。　　“城主，我们得救他们。”韩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灰狼部刚劫掠完，现在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如果派一支精锐夜袭他们的营地，说不定能救回部分百姓。”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严朔皱眉，“灰狼部八百骑兵，营地离黑狼部大营只有三里。一旦惊动巴特尔的主力，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 　　“那就智取。”韩玉走到沙盘前，“灰狼部扎营在河边，背靠树林。我们可以分三路：一路从上游放火筏，顺流而下烧其营寨；一路在林中制造动静，引他们出营追击；最后一路趁乱潜入，救人。” 　　游龙看着韩玉。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只知吟诗作画的青石堡少主，已经能冷静地分析地形、制定战术了。战火果然是最快的成长催化剂。　　“计划可行，但需要精准的时机和配合。”游龙沉吟，“而且去救人的人，必须是死士——一旦被发现，绝无生还可能。” 　　“晚辈愿往。”韩玉单膝跪地。　　“胡闹！”柳如眉急道，“你才十六岁，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夫人，”韩玉抬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沉稳，“正因为我年轻，面孔生，草原人不会太防备。而且我会说几句草原话，万一被盘问也能应付。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那些被掳的百姓里，有我在匠营认的师父的妻儿。师父为守城战死了，我不能让他的家人在敌营受辱。”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严朔沉默片刻，也跪下了：“末将愿带队接应。” 　　游龙看着两人，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们要记住——救人优先，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要的是活着的兄弟，不是烈士。” 　　“遵命！”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韩玉去挑选人手——要机灵的、会点拳脚的，最好还会说几句草原话。严朔去准备火筏和引火物。柳如眉则带着妇女们赶制干粮和伤药。　　游龙独自登上南城楼，望向灰狼部营地方向。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红的光，那片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难测。　　他在心中唤出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