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49章 夜火照城血未寒(中)

  正月廿九,夜,子时。   严朔带着五十人悄悄出城。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甲,马蹄裹布,嘴里衔枚,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潜行。   西侧那个小出口在营寨外两百步的一片枯草丛里,伪装得很好,但地听瓮不会骗人。严朔带人摸到附近时,能清楚地听到地下传来的挖掘声——当当当,很有节奏。   “准备烟罐。”严朔低声道。   十个陶罐被搬出来,里面塞满了湿柴、硫磺、辣椒粉,还有柳如眉特意加的巴豆粉——这东西烧起来味道刺鼻,吸进去又呛又辣,还能让人腹泻。   罐口点燃,浓烟滚滚。严朔亲自抱起一个罐子,对准通风口塞进去,用泥土封住边缘。其他几个罐子也如法炮制。   很快,地下传来咳嗽声、叫骂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通风口开始往外冒浓烟,带着刺鼻的辣味。   “撤!”严朔一挥手,众人迅速退走。   他们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在外围绕了一圈,故意留下一些“慌乱逃窜”的痕迹——撕破的布条,掉落的箭矢,甚至“不小心”丢下一把掩月城制式的短刀。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悄然回城。   几乎同时,草原大营骚动起来。火光四起,人影奔走,隐约能听到巴特尔的怒吼。但奇怪的是,骚动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平息了。   “他在演戏。”游龙在城头看得清楚,“巴特尔故意装作慌张,想让我们以为他中计了。实际上,他肯定加强了其他出口的防卫,甚至可能改变了坑道走向。”   赵大山此时也回来了,带回观察结果:“东北侧出口烟气最浓,冒得最快。南侧次之,东南角那个大出口......几乎没有烟。”   “东南角是假的。”柳如眉判断,“那是个幌子,故意摆重兵把守,吸引我们注意。真正的主坑道在东北侧,南侧可能是备用或分流。”   游龙盯着沙盘上的东北方向:“从这里挖到东门城墙下,直线距离两百丈。他们已经挖了三天,按进度应该完成了一半。也就是说,坑道前端已经越过营寨边缘,深入我们城前区域。”   他忽然抬头:“严朔,如果我们从城内反向挖呢?”   “反向挖?”   “对。”游龙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城内挖一条短地道,斜着切入他们的主坑道。不需要挖多深,只要能连通,然后灌火油、点火——让火焰顺着他们的坑道烧回去,把里面的工匠、火药全烧了。”   严朔眼睛亮了:“可行!但时间来得及吗?从城内挖到城外,至少也要两三天。”   “不用挖那么远。”游龙计算着,“他们的坑道深度三丈,我们只需在城墙内三十丈处开挖,深度两丈半,斜着向下挖,五十丈就能切进去。五十丈,三十个人轮流挖,一天一夜就能完成。”   “可挖地道会有动静,万一被他们听见......”   “所以要在白天挖。”柳如眉接道,“白天城外嘈杂,战鼓、号角、攻城声能掩盖挖掘声。而且白天他们也在挖,声音混杂,不容易分辨。”   游龙拍板:“就这么办。严朔,你带三十个会挖矿或打过井的兄弟,天亮就开工。赵大山,你负责掩护——白天组织几次佯攻,弄出大动静。韩玉,你去医营准备烧伤药,再多备石灰——地道里可能会有积水,石灰能吸水也能消毒。”   众人领命而去。游龙看向柳如眉:“你也去休息吧,一夜没睡了。”   “夫君不也没睡?”柳如眉轻声道,“妾身陪着夫君。等天亮,还要组织百姓修第二道防线呢。”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远处草原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如眉,”游龙忽然问,“你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   柳如眉沉默片刻:“夫君是指火攻地道?”   “嗯。地道里那些工匠,可能也是被迫的。一把火烧下去,几百条人命......”   “那夫君可曾想过,”柳如眉转头看他,“如果他们挖通地道,炸塌城墙,冲进城里,会死多少人?城中有四千百姓,还有一千多守军。草原人破城后的习惯,夫君比妾身清楚——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那些工匠或许无辜,但他们拿起工具挖向城墙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的敌人。夫君可以怜悯,但不能手软。”   游龙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只是......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穿越以来,他一直在算计、杀人、防守,双手沾满鲜血。有时午夜梦回,他会想起前世那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公务员,每天看看文件,写写材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晋升无望、工资不高。   那时他羡慕小说里的主角,快意恩仇,纵横天下。现在真成了主角,才知道这份“快意”背后,是多少人命堆成的台阶。   “夫君,”柳如眉握住他的手,“等这一战结束,等北境太平了,我们带着安儿去江南。去看真正的杏花春雨,去坐乌篷船,去吃桂花糖藕。那时夫君就能放下刀,做个寻常的父亲,寻常的丈夫。”   游龙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那可能只是个梦。”   “有梦总比没梦好。”柳如眉靠在他肩头,“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才有力气在血海里趟出一条路。”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城墙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还在继续。   正月三十,午时。   城内的地道开挖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辰。三十个矿工出身的士兵分成三班,轮流挖掘。地道入口选在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上面搭了棚子遮盖声音。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好,趁夜运到城墙修补处,神不知鬼不觉。   严朔亲自监督,每隔一刻钟就用吊绳测量深度和角度。游龙的要求很精确:深度两丈半,角度倾斜十五度,方向对准东北侧——那里是草原人主坑道的预计位置。   “城主,挖到硬土层了。”一个满身泥土的士兵爬出来报告,“像是......夯土,很结实,可能是老城墙的地基。”   游龙下到地道口查看。确实,前方的土层变得异常坚硬,铁镐砸上去只能留下白印。这应该是掩月城初建时的地基夯土,历经百年,坚如岩石。   “换凿子,慢慢凿。”游龙下令,“不要急,宁可慢也不能偏了方向。另外,注意听声音——如果听到对面有挖掘声,立刻停止,退出来报告。”   “明白!”   与此同时,城外的佯攻开始了。   赵大山带着三百人出城,摆出要袭击草原大营的架势。鼓声震天,箭雨纷飞,但实际一触即退,纯粹是骚扰。巴特尔果然中计,调集兵力防守,营寨里一片混乱。   而这混乱,完美掩盖了地下的挖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