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42章 淬火砺锋锻龙魂(二)

  徒弟们似懂非懂,但都牢牢记下。接下来的三天,匠营里日夜回荡着叮当的锻打声和钢坯冷却时“滋滋”的轻响。十个小伙子轮班不歇,眼熟得通红,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但没人喊累。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弩臂,可能决定着开春后多少兄弟的生死。   正月初十,夜。   游龙从匠营出来时,已是子时。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书房,却见柳如眉仍在灯下伏案,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上面用朱砂、墨笔、炭条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还没睡?”他轻声问。   柳如眉抬头,眼中也有血丝,却带着兴奋的光:“夫君,妾身有个发现。”   她指向地图上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区域:“这里是白狼部的冬营地,距离我们一百八十里。按草原惯例,开春后他们会先在此处集结,然后分兵南下。”   游龙点头:“这我知道。”   “但妾身问了三个曾去过白狼部的老商,他们都说——”柳如眉用炭条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白狼部南下,必走‘野狼谷’。因为这条路最近,而且谷中有处温泉,开春时冰雪先化,水草先绿,可以补充马匹体力。”   游龙眼神一凝:“野狼谷......地形如何?”   “险。”柳如眉吐出这个字,“两侧山崖高十余丈,谷道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而且......”她顿了顿,“谷中有段路,叫‘鬼哭峡’,常年刮怪风,风声如鬼哭,马匹经过时易受惊。”   游龙盯着那条线,脑中飞速盘算。险地,窄道,怪风——这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但问题在于:怎么能让白狼部走这条路?又怎么能让他们在谷中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柳如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指着谷口位置:“野狼谷的入口有个小湖泊,开春时化冻,水很清。草原人南下前,习惯在湖边祭天,祈求长生天保佑——这是他们的传统。”   “祭天需要多久?”   “至少半天。”柳如眉道,“杀牲,诵经,跳萨满舞......而且祭天时,全军都要到场,以示虔诚。”   游龙心中一动:“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在野狼谷祭天,整个白狼部的主力都会聚集在谷口湖边,至少半天时间不动。”   “对。”柳如眉眼中闪过锐光,“半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计划。   “但怎么确保他们一定在野狼谷祭天?”游龙问。   柳如眉微笑:“草原人迷信。如果在野狼谷出现‘神迹’......比如,湖中突然出现‘圣鱼’,或者山崖上显现‘天书’......”   游龙恍然:“你打算伪造神迹?”   “不是伪造,是‘引导’。”柳如眉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几尾银色的小鱼,不过寸许长,在浅水中游动,“这种鱼叫‘冰鳞’,只生活在极寒的深潭里,通体银白,日光下会反七彩光。草原人视其为‘长生天的使者’,见之必拜。”   “你从哪里弄来的?”   “黑云岭寒潭。”柳如眉道,“上次夫君去练功时,妾身让严朔派人捞了几尾。这种鱼离了寒潭活不过十天,但若放在冰盒里,能活一个月。”   游龙接过陶罐,看着那些游动的小生命,心中感叹妻子的心思缜密。恐怕从腊月底开始,她就在谋划这一切了——不,可能更早,从她伪造那封密信时,就已经想到了后续的十步、百步。   “鱼怎么放进湖里?”他问。   “开春前最后一场雪时动手。”柳如眉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点,“野狼谷东南三十里有条暗河,连通地下温泉。把鱼从暗河入口放入,它们会顺着暖流游到湖中——那时湖面刚化冻,鱼突然出现,正是‘神迹’。”   “时间呢?”   “二月初二。”柳如眉道,“草原人以二月初二为‘开春祭’,各部都会在那天举行大祭。我们提前三天放鱼,让它们适应湖水。等二月初二白狼部抵达时,正好看见‘圣鱼现世’。”   游龙计算着时间。今天是正月初十,离二月初二还有二十二天。足够准备。   “但光有鱼还不够。”他沉吟,“祭天仪式上,萨满会占卜。若占卜结果不吉,他们可能改道。”   柳如眉笑了:“那就让占卜结果‘吉’。”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龟甲,已经烤得焦黑,上面刻着草原文字:“这是妾身仿制的占卜龟甲,刻的是‘长生天赐福,南下大吉’。只要在祭天前,让这个龟甲‘偶然’被萨满捡到......”   游龙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窗外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如眉啊如眉,”他摇头叹道,“我现在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   柳如眉抿嘴一笑:“妾身只是把人心、信仰、传统都算进去而已。草原人勇猛,但迷信;直率,但固执。利用好这些,就能让他们按我们的剧本走。”   她收起地图,正色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白狼部得走野狼谷。如果取木尔因为谨慎改道,所有谋划都落空。”   “那就让他非走不可。”游龙眼中闪过寒光,“在别的路上,给他制造点‘麻烦’。”   正月十二,掩月城西七十里,白狼谷北口。   一支五十人的轻骑队趁着夜色潜入山谷。领头的是严朔,他身后跟着的都是斥候营的老兵,人人黑衣蒙面,马蹄裹布,行进时几乎无声。   “就是这里。”严朔勒马,指着前方一处狭窄的谷道,“鬼哭峡,长三百步,两侧山崖最陡。赵将军,东西准备好了吗?”   赵大山从马鞍旁解下两个麻袋,里面装满黑乎乎的圆球——是用火油、硫磺、硝石混合制成的“雷火弹”,每个都有拳头大,引信外裹着蜡,防水防潮。   “一共两百个。”赵大山低声道,“按城主吩咐,埋在崖壁的裂缝里,用碎石伪装。引爆机关设在谷口那棵老松树下——拉动绳索,全部同时炸。”   严朔抬头观察山崖。月光下,崖壁嶙峋,裂缝纵横,确实适合藏匿。他挥手,二十名斥候下马,背着麻袋开始攀崖。   这些人都练过轻身功夫,在陡峭的崖壁上如猿猴般灵活。很快,一个个雷火弹被塞进裂缝,引信集中拉向谷口。整个过程耗时一个时辰,期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埋设完毕,严朔亲自检查了引爆机关——一根浸过油的牛筋绳,藏在老松树的树洞里,另一端连着所有引信。拉动时,树洞里的火折子会被擦燃,点燃引信,三息后,两百个雷火弹同时爆炸。   “够白狼部喝一壶的。”赵大山咧嘴。   “不止。”严朔指向峡谷两端,“城主说了,爆炸只是开始。爆炸后,崖顶埋伏的弩手会现身,用火箭覆盖谷道——雷火弹里有火油,炸开后遍地是火,加上谷中怪风,火借风势......”   他没说完,但赵大山懂了。这是要制造一片火海,把白狼部的主力活活烧死在峡谷里。   “但前提是他们得进谷。”赵大山皱眉,“如果取木尔谨慎,先派小队探路呢?”   “所以需要‘诱饵’。”严朔从怀中取出一面旗帜——正是白狼部的白狼旗,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这是上次击杀白狼部游骑缴获的。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在谷口‘不小心’遗落这面旗,再留下一些‘仓皇逃窜’的痕迹。”   赵大山恍然:“取木尔看见自己部族的旗,会以为是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正在逃窜。一怒之下,很可能不等探路就追进谷。”   “对。”严朔收起旗帜,“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尤其是取木尔这种骄傲的人。他去年败给巴特尔,正憋着火,现在看见我们‘杀了他的兵还敢跑’,定会全力追击。”   一切布置妥当,五十轻骑悄然撤离。黎明前,他们已回到掩月城,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