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雪未化尽,北风仍利。
游龙站在城西的箭塔上,望着城外那片被雪半掩的荒原。远处地平线上,几缕孤烟笔直升起——那是草原游骑的炊烟,距离掩月城已不到三十里。
“今日第三批了。”严朔按着刀柄,声音低沉,“从腊月底开始,草原探马的出没频次增加了一倍。昨日西面巡逻队遭遇十骑,交手后对方退走,留了三具尸体——是白狼部的。”
游龙眼神微凝:“白狼部?不是黑狼部?”
“确认是白狼部。”严朔从怀中掏出一块皮制腰牌,上面烙着白色的狼头,“尸体上搜出来的。而且那些人的装备......比黑狼部精良,马匹也更壮。”
游龙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面。取木尔果然多疑,他不仅没有完全相信那封“密信”,反而亲自派兵前来探查。这既是谨慎,也是野心——他想亲眼看看掩月城的虚实,再决定是配合巴特尔,还是另有图谋。
“你怎么看?”游龙问。
严朔沉吟:“白狼部与黑狼部有仇,按理不会真心合作。但草原人南下劫掠是惯例,开春后草料不足,各部都要抢粮过活。取木尔可能在犹豫——是单独攻打我们,还是与巴特尔暂时联手,破城后再翻脸。”
“他不会单独攻打。”游龙摇头,“白狼部实力不如黑狼部,取木尔不敢冒这个险。但他也不甘心被巴特尔当枪使,所以才会亲自派人来侦查——他在找我们的弱点,也在找机会,看能不能在巴特尔动手前,先咬下一块肉。”
他转身看向严朔:“告诉巡逻队,下次再遇白狼部游骑,可以适当示弱。”
“示弱?”严朔一怔。
“对。”游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取木尔觉得,我们正全力防备黑狼部,西面防守空虚。他不是想捡便宜么?给他个‘便宜’看看。”
严朔恍然:“城主是想......引白狼部先动手?”
“不是引他动手,是引他入局。”游龙望向西北方向,“取木尔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闲着。让他和巴特尔互相猜忌,互相牵制,我们的压力才会小。”
正说着,城下传来马蹄声。赵大山匆匆上塔,脸色凝重:“城主,南面有消息——晋王的一支偏师三千人,已出晋阳,朝北境来了。领兵的是个叫李贲的宗室将领,据说是晋王的侄子,年轻气盛,好大喜功。”
游龙接过军报扫了一眼:“三千人......晋王这是试探。”
“试探?”
“黑云岭丢了三千精锐,黑河渡口丢了半年军粮,崔琰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了不少。”游龙将军报递给严朔,“但晋王主力在南线与朝廷对峙,抽不出太多兵力北上。这三千人,既是报复,也是试探——试探我们的虚实,试探青石堡的态度,也试探草原人的反应。”
他顿了顿:“李贲这个人,我知道。五年前晋阳武举第二名,使一杆长枪,号称‘小霸王’。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而且......极其自负。”
赵大山眼中闪过杀意:“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游龙摆手,“三千人不是小数目,硬拼我们也会损失惨重。而且一旦开战,等于彻底和晋王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怎么办?”
“等。”游龙望向南方,“等李贲自己犯错,等草原人先动,等......时机成熟。”
他走下箭塔,忽然想起什么:“韩堡主那边有回信么?”
“有。”赵大山跟上,“今早到的密信。韩堡主说,青石堡会严守中立,不会出兵助晋王,但......也不敢公开相助我们。他说晋王使者还在堡中施压,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游龙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韩堡主能在晋王压力下保持中立,已经是极限了。毕竟青石堡离晋王势力范围更近,一旦公开倒向掩月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给韩堡主回信:掩月城理解他的难处,只求一件事——若战事起,请青石堡收容我方妇孺。”
赵大山一震:“城主,这......”
“未雨绸缪。”游龙声音平静,“这一战,我没有十足把握。万一城破,至少给百姓留条后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严朔和赵大山都听出了话里的沉重。这是城主第一次公开表示“可能守不住”,可见局势之严峻。
“城主,”严朔单膝跪地,“末将愿立军令状:人在城在!”
“起来。”游龙扶起他,“我要的不是军令状,是你们的命——好好活着,守到最后一刻,但若真守不住......我要你们带着百姓撤。城可以再建,人死不能复生。”
他说完,转身走向匠营。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匠营里炉火正旺。王铁锤带着徒弟们在锻造最后一批玄铁箭簇——这是专门为破甲营准备的重箭,箭头三棱,带倒刺,淬了七次火,泛着幽蓝的寒光。
见游龙进来,王铁锤放下铁锤,抹了把汗:“城主,最后三百支箭,今日天黑前能完成。算上之前的三千支,够破甲营用三场硬仗。”
游龙拿起一支箭,拈了拈分量:“箭杆用的什么木?”
“柘木。”王铁锤道,“北山老林里砍的,阴干了一年,韧而不脆。每支箭都试过,百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
“不够。”游龙放下箭,“我要的是能穿透铁甲的箭。”
王铁锤苦笑:“城主,玄铁虽利,但箭杆承受不住太大劲力。若要穿透铁甲,得用弩——还得是三石以上的强弩。可咱们的弩......”
他没说完,但游龙明白。掩月城的弩机都是边军制式,最远射程一百五十步,对付皮甲游骑尚可,对付晋王军的铁甲步兵,威力不足。
游龙沉默片刻,忽然问:“若用‘十炼’之法,锻一批弩臂呢?”
王铁锤一愣:“城主是说......像锻‘十炼’刀那样,用《锻铁手》反复淬炼弩臂?”
“对。”游龙眼中亮起光芒,“玄铁太脆,不适合做弩臂。但若用精钢为骨,以《锻铁手》引寒气反复淬炼,增加韧性和弹力——能否造出射程两百步、能破铁甲的强弩?”
王铁锤陷入沉思。他蹲下身,用炭块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图,嘴里念念有词:“精钢......反复淬炼......寒气入骨......弩机结构得改,弦也得换......”
忽然,他猛地抬头:“能试!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我们没有一个月。”游龙看向墙上日历,“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品。”
王铁锤咬牙:“那得加人手,加炉子,还得......请城主亲自帮忙。《锻铁手》的火候,老汉我把握不好。”
“可以。”游龙点头,“从今天起,我每日来匠营两个时辰。另外,让周石头那十个徒弟全部停下手头活计,专攻此事。”
“那‘十炼’刀的温养......”
“暂停。”游龙决断,“刀是个人武勇,弩是全军之威。此刻,弩比刀重要。”
命令下达,匠营迅速调整。十个练了《锻铁手》的年轻铁匠被集中到东侧工棚,王铁锤亲自讲解改良弩机的设计,游龙则在一旁补充《锻铁手》的运用要点。
“寒气不是越多越好。”他示范给众人看,“要像揉面——将寒气揉进钢铁的纹理里,一层一层,不能急。急了,钢会脆;慢了,寒气不入。这个火候......”
他掌心贴在一块烧红的钢坯上,白雾蒸腾,钢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赤红转为暗青,再转为黝黑。整个过程不过十息,但游龙额上已渗出细汗——这是极其精细的内力操控。
十个徒弟看得屏息凝神。他们练《锻铁手》也有两月了,最多只能在掌心凝出白霜,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的手段。
“看清楚了吗?”游龙收掌,“钢坯冷却时,内部应力会变化。你们要在它最‘柔软’的瞬间,将寒气送进去——不是硬塞,是顺势而为,像水流进沙地。”
周石头壮着胆子问:“城主,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最‘柔软’?”
“用耳朵听。”游龙敲了敲冷却中的钢坯,“不同的温度,声音不同。赤红时声脆,暗红时声沉,暗青时声闷——就在声闷将转声脆的那一瞬,出手。”
这是经验,更是直觉。游龙也是突破到二流巅峰、练成“寒罡”后,才掌握这种微妙感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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