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32章 风起青萍刃未冷(上)

  第32章风起青萍刃未冷(上)   冬月廿五,匠营。   韩玉第一次握起铁锤。   锤是十二斤的练手锤,对他而言却重如千钧。王铁锤让他锻的是一块熟铁——不是玄铁,怕他受不住煞气反噬。铁坯烧红,置于砧上,火星在空气中炸出细碎的金芒。   “腰沉,肩松,腕活。”王铁锤示范,“锤不是砸,是送——把全身的力气,顺着锤头送到铁里去。”   韩玉照做。一锤下去,铁坯只微微变形,反震力却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太僵。”王铁锤摇头,“公子,你心里有事。”   韩玉怔住:“我……”   “锻铁如做人,心里挂着东西,手上的劲儿就不纯粹。”王铁锤接过锤,轻描淡写地一击——锤落无声,铁坯却像面团般塌下去一块,“你看,铁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疑,它就硬;你专,它就软。”   韩玉沉默看着那块铁。这些日子,他确实心事重重。父亲的信,晋王的使者,黑云岭的尸骸,还有游龙那句“配说守边二字”——所有这些在脑海里搅成一团,让他夜不能寐。   “王师傅,”他忽然问,“您当初为何来掩月城?”   王铁锤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逃荒来的。五年前南边大旱,全村就活了我一个。走到掩月城时,饿得就剩一口气,是老城主——游城主的祖父,给了碗热粥,说‘会打铁不?会就留下’。”   他抡锤,又一下:“就这么留下了。后来老城主战死,少城主——就是现在的城主他爹,接着守城。再后来少城主也战死了,小城主接位。铁匠换了好几茬,城主换了三代,可这炉火,没熄过。”   锤声叮当,在空旷的匠营里回荡。   “公子问我为何留下?”王铁锤停下,抹了把汗,“因为这儿让我觉着,自己不只是个打铁的,是个人。城主不嫌我脏,不嫌我粗,教我《锻铁手》,让我带徒弟,还让我儿进学堂识字——这在别处,做梦都不敢想。”   他看向韩玉,眼神浑浊却明亮:“我知道公子是青石堡的少主,来这儿有别的打算。但公子若真想知道掩月城是什么,就别用少主的眼睛看,用人的眼睛看。”   韩玉握紧锤柄,掌心被磨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锤。   这一次,他闭上眼。   不去想父亲,不去想晋王,不去想那些算计与权衡。只想眼前这块铁,只想把全身力气送进这一锤里。   锤落。   “铛——”   声音清脆,余韵悠长。铁坯应声变形,边缘绽开如花瓣。   王铁锤眼睛一亮:“对了!就这感觉!”   韩玉睁开眼,看着自己敲出的痕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有种痛快——原来放下所有身份、所有算计,只做一件纯粹的事,是这样的感觉。   从这天起,青石堡少主韩玉,成了匠营的学徒韩玉。   他早起烧炉,午间锻铁,傍晚跟着王铁锤学看火候、辨铁性。手上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再结新茧。疼,却踏实。   偶尔游安会跑来找他,举着自己新敲的箭头:“韩哥哥你看!安儿这次敲得比上次圆!”   韩玉会放下锤,认真看,然后说:“这里锤轻了,这里重了。下次手腕再沉三分。”   游安点头,又问:“韩哥哥,你为什么要学打铁呀?你又不缺刀用。”   韩玉想了想,说:“因为刀会告诉我,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知道了,握着才踏实。”   游安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这句话传到柳如眉耳中,她正在临帖,笔锋一顿,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看着那团墨,轻声对身边的侍女说:“去库房取两匹细棉布,给韩公子做几身耐磨的衣裳。再……把我那套《考工记》注疏送去。”   侍女讶异:“夫人,那可是您嫁妆里的孤本……”   “书是让人读的,不是藏灰的。”柳如眉继续运笔,“他能从铁里悟道,便配读这本书。”   冬月廿八,夜,青石堡。   晋王使者到了。   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姓崔,单名一个琰字。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一袭青色鹤氅,手里永远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说话时嘴角总噙着三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韩堡主在暖阁设宴,炭火烧得旺,酒是十年的汾酒,菜是北地罕见的山珍。崔琰却只动了几筷子,酒也只沾唇。   “韩堡主,”他慢悠悠转着念珠,“王爷听闻,贵堡与掩月城结了盟?”   韩堡主心头一紧,面上却笑:“不过是守望相助的乡约。北地不安宁,小堡小城若不抱团,早被草原人吞了。”   “哦?”崔琰抬眼,“那黑云岭上三千虎威军的尸骨,也是草原人干的?”   暖阁里骤然安静。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韩堡主放下酒杯,缓缓道:“崔先生此言何意?”   “韩堡主何必装糊涂。”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正是黑云岭的现场图绘,尸骸分布、旗帜残片、焦土范围,标注得清清楚楚,“虎威军是王爷心血,张悍将军是王爷爱将。他们死得不明不白,王爷很伤心,也很……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巧的是,黑河渡口的粮仓也在同一天被烧了。守军说是草原人干的,可现场留下的箭矢,却是虎威军的制式弩箭。韩堡主觉得,这该怎么解释?”   韩堡主冷汗涔涔:“崔先生,此事……此事韩某实在不知……”   “韩堡主不知,有人知。”崔琰收起帛书,又露出那种冰冷笑意,“据查,当日有青石堡的探子在黑云岭附近出没。巧的是,掩月城的游城主,也在那一带‘巡边’。更巧的是,贵公子韩玉,如今正在掩月城‘做客’。”   他每说一句,韩堡主的脸色就白一分。   “王爷的意思是,”崔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青石堡若真是清白的,就拿出诚意来。比如……帮王爷弄清楚,黑云岭到底发生了什么,黑河渡口的粮食到底去了哪儿。再比如,让掩月城那位游城主,给王爷一个交代。”   韩堡主颤声问:“什么交代?”   “两个选择。”崔琰竖起两根手指,“一,游龙自缚请罪,献上玄铁三千斤,粮食五千石,解散部众,掩月城由王爷接管。二——”   他眼中寒光一闪:“王爷亲自来取。届时,掩月城鸡犬不留,而‘助纣为虐’的青石堡……怕也难逃牵连。”   暖阁死寂。   良久,韩堡主哑声道:“崔先生……容韩某思量几日。”   “三天。”崔琰起身,“三天后,我要听到韩堡主的答复。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令公子在掩月城,安危可虑啊。韩堡主爱子心切,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韩堡主瘫坐在椅上,看着案上那杯未尽的酒,忽然抓起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   碎片四溅,酒液浸湿地毯,像一滩污血。   屏风后转出一人,是韩堡主的心腹谋士,姓陈,是个干瘦老头。   “堡主息怒。”陈先生低声道,“晋王这是逼我们站队。”   “我知道!”韩堡主喘着粗气,“可游龙那边……不是易与之辈。黑云岭三千精锐说灭就灭,黑河渡口说劫就劫,这样的人,我们能得罪?”   “但晋王势大。”陈先生提醒,“三万大军就在南面三百里,若真翻脸,青石堡撑不过十天。”   韩堡主抱头沉默。   一边是猛虎,一边是饿狼。选哪边都是死。   “陈先生,”他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堡主的意思是?”   “让晋王和游龙……两败俱伤。”韩堡主一字一句,“我们坐收渔利。”   陈先生眯起眼:“如何操作?”   韩堡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青石堡与掩月城之间:“三日后,你亲自去掩月城,以‘商议联防御草原’为由,邀游龙来青石堡会谈。同时,将消息‘泄露’给晋王的探子。”   他手指又移到黑云岭:“游龙赴会必经黑云岭。那里地形险要,若晋王派兵埋伏……游龙必死无疑。届时,我们既向晋王表了忠心,又除去了游龙这个心腹大患。掩月城群龙无首,我们再以‘盟友’之名接管,顺理成章。”   陈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游龙不死,或者晋王事后翻脸……”   “所以要让游龙‘意外’得知晋王埋伏的消息。”韩堡主冷笑,“他不是能打么?让他和晋王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只需在最后关头,‘及时’赶到‘救援’,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声音阴沉:“至于玉儿……你这次去,务必将他带回来。就说我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游龙若不放人,便是不义,我们更有理由翻脸。”   陈先生深深一揖:“堡主高见。只是……公子在掩月城这些日子,怕是已经……”   “小孩子,见识短浅,被些小恩小惠迷了眼。”韩堡主摆手,“带回来关几天,自然就清醒了。记住,三日后,务必成行。”   “是。”   陈先生退下。暖阁里只剩韩堡主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远处,掩月城的方向漆黑一片,唯有几点微光,如孤星悬于寒夜。   “游龙啊游龙,”他喃喃自语,“别怪我。乱世之中,没有朋友,只有……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