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31章 少年意气铸铁骨(下)

  第31章少年意气铸铁骨(下)   “嗯?”   “妾身……也想试试。”   游龙怔住:“你?”   “那日夫君说,要我站得稳。”柳如眉将游安交给一旁的侍女,走到槐树下,“妾身不想只站在夫君身后。万一……万一有那一天,妾身至少,能带着安儿多跑几步。”   晨光透过枯枝,洒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温婉的面容,此刻有种决绝的美。   游龙沉默片刻,点头:“好。”   这一次,他动作轻柔许多。掌心贴在柳如眉后背,内力如溪流缓缓注入。柳如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她经脉从未修炼,纤细脆弱,内力涌入如洪水冲堤。   “忍一忍。”游龙声音放柔,“我带你走一遍。”   他的内力如最耐心的向导,一点点拓宽她的经脉,温养她的丹田。柳如眉咬紧牙关,额上汗如雨下,却始终站得笔直。   廊下,游安裹着裘衣,看着母亲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小声对侍女说:“嬷嬷,安儿以后……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   “为什么呀少城主?”   “这样,就能保护爹爹和母亲,不让他们疼。”   侍女眼眶一热,将孩子搂得更紧。   一炷香后,游龙收功。柳如眉腿一软,被他揽入怀中。   “第一次都会疼。”他低声说,“以后就好了。”   柳如眉靠在他肩上,喘息着,却笑了:“原来……武道是这种感觉。像有把刀在身子里雕琢,疼,却……痛快。”   游龙也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因为妾身有想保护的人。”柳如眉抬眼看他,“夫君,三日后的黑云岭之行,带上我吧。”   “胡闹。”   “不是胡闹。”柳如眉站直,眼神坚定,“妾身需要看看真正的战场,看看夫君走过的路。纸上谈兵终是浅,见过血,才知道什么是生死。”   游龙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令行事。”   “妾身遵命。”   晨光渐亮,雪地上,一家三口的影子紧紧依偎。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响,仿佛在见证:这棵名为“家”的树,正在血火中,长出新的年轮。   冬月廿三,夜。   游龙率五十轻骑出西门,柳如眉披软甲,外罩墨色斗篷,与他并辔而行。队伍中还有一人——韩玉。   是韩玉自己求的。   “晚辈想看看,真正的北境是什么样子。”他跪在游龙面前,“这些日子,晚辈看了练兵,看了锻刀,看了箭术,看了人心……唯独没看过,这些刀箭与人心的来处。”   游龙盯着他:“可能会死。”   “若怕死,晚辈就不会来掩月城。”韩玉抬头,眼中是少年人独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光,“父亲总说,乱世要明哲保身。可晚辈想知道——若所有人都明哲保身,谁来守边?谁来护民?这北境,是不是就该让给草原人?”   游龙沉默片刻,丢给他一套皮甲:“穿上,跟紧我。”   现在,韩玉骑在马上,夹在队伍中间。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上格外清晰。他握紧缰绳,心跳如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城墙的保护,踏入真正的、危机四伏的北境。   柳如眉策马靠近他,递过一个皮囊:“喝一口,暖身。”   是烈酒,呛得韩玉咳嗽连连。   “第一次都这样。”柳如眉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但北地的夜,酒比裘衣管用。”   “夫人……不怕么?”   “怕。”柳如眉坦然道,“但怕着怕着,就习惯了。就像这酒,第一口呛,第二口辣,第三口……就成了胆气。”   韩玉握紧皮囊,又灌了一口。这一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队伍在午夜时分抵达黑云岭外围。   游龙抬手,全军止步。他下马,伏在一块岩石后,柳如眉与韩玉跟过去。   月光下,黑云岭如一头死去的巨兽,横卧在雪原上。岭内一片死寂,但借着雪光,能看见满地狼藉:折断的旗帜,散落的兵刃,还有……无数被雪半掩的尸体。   韩玉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这就是战场。”游龙声音平静,“三千人死在这里,晋王的,草原的,分不清谁是谁。再过几日,雪会彻底掩埋他们,开春后,草木会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就像从没来过。”   韩玉颤抖着问:“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有人要活,有人不让活。”游龙起身,“草原人要粮食过冬,晋王要玄铁扩军,朝廷要维持统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正当,于是就有了这片坟场。”   他顿了顿:“而我们要做的,是让掩月城不变成下一个坟场。”   柳如眉忽然指向岭口方向:“有人。”   众人凝神望去,果然见几支火把在移动,隐约有人声。游龙眯眼:“是青石堡的探子……还是晋王的?”   严朔低声道:“属下去看看。”   “不。”游龙摆手,“让他们看。把该留下的‘痕迹’再布置一下,要让他们‘偶然’发现,是草原人抢了粮,烧了仓,还和晋王军火并。”   “是!”   严朔带人潜入黑暗。游龙则带着柳如眉和韩玉,登上附近一处高地。   从这里俯瞰,整个黑云岭的惨状尽收眼底。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森冷的光,那些尸体如黑色的污点,玷污了这片素白。   柳如眉忽然轻声吟道:   “雪掩残甲血凝沙,月光如刃照荒槎。   三千孤魂岭中卧,谁家灶火暖新茶?”韩玉一震。四句诗,二十八字,却像四支箭,射穿了这个夜晚所有的伪装。他忽然明白,柳如眉带他来,不是看战场,是看诗——看那些史书不会写的诗,看那些用血写成的诗。   “夫人,”他声音干涩,“这诗……能给我么?”   柳如眉看向他:“公子要它何用?”   “晚辈想记住。”韩玉望着岭中尸骸,“记住今夜所见,记住这诗里的每一个字。将来若有人问我,为何要守边,为何要握刀——我就背这诗给他听。”   游龙深深看了韩玉一眼,忽然道:“回城后,你去匠营,找王铁锤。”   韩玉一怔:“去匠营?”   “让他教你锻铁。”游龙转身,“不要求你成大师,但至少要知道,你手里的刀是怎么来的,你吃的粮是怎么种的,你站的城是怎么建的。知道了这些,你才配说‘守边’二字。”   韩玉跪在雪地上,郑重叩首:“晚辈……谢城主、夫人教诲。”   月光下,少年单薄的身影伏在雪中,如一枚正在淬火的箭头。   柳如眉与游龙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欣慰。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哪怕在血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