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冰火淬锋铸龙鳞(下)
严朔匆匆过来:“城主,清点完毕。粗粮八千石,细粮三千石,盐五百斤,还有腌肉、干菜若干。够咱们全城人吃……三个月。”
游龙点头:“全部运走。马车不够,就用守军的马,用民夫的板车。两个时辰内,我要这里一粒米都不剩。”
“那这些守军和民夫……”
“愿意跟我们的,带走。不愿意的……”游龙顿了顿,“捆了,塞住嘴,扔进空粮仓里。等晋王的人发现,我们早走远了。”
“是!”
仓区内热火朝天地搬运起来。守军大半投降——乱世当兵只为吃粮,跟谁不是跟?民夫们更是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纷纷主动帮忙装车。
游龙站在最高的粮仓顶上,望着南方晋阳方向,忽然道:“严朔,你说晋王丢了半年军粮,会怎样?”
严朔想了想:“会暴怒,会严查,会……抽调前线兵力,四处搜剿。”
“对。”游龙嘴角微扬,“所以他暂时没空管掩月城了。而草原人那边,会以为晋王背信弃义,故意烧粮不给他们过冬。两边这仇,就算结死了。”
严朔恍然大悟:“所以城主才要烧仓的假象……”
“不是假象。”游龙指向几座偏远的、装满陈年粗粮的仓廪,“那几座,真烧。火要大,烟要浓,要让方圆五十里都能看见:黑河渡口,完了。”
他跳下仓顶,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乱世之中,杀人容易,诛心难。但一旦诛了心,敌人自己就会乱。”
严朔看着城主年轻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心中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他会掏出什么,是救命的粮食,还是诛心的毒计。
冬月初六,子夜。
掩月城西门悄悄开启,一支庞大的车队如长蛇般蜿蜒入城。车上满载粮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柳如眉披着大氅立在城门口,看见游龙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时,眼眶瞬间红了。
游龙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我回来了。”
只三个字,却让柳如眉连日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她扑进丈夫怀中,无声哽咽。
游龙抱紧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粮食……够吃三个月。”他在她耳边低语,“我还带回来六百多人,有降卒,有民夫,都是劳力。明天起,扩建外城,深挖壕沟。这个冬天,我们要让掩月城……固若金汤。”
柳如眉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丈夫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她知道,这火会燎原,会烧尽北境一切魑魅魍魉。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烧得更旺。
车队全部入城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墙上,守军们看着粮车驶向粮仓,看着那些新来的人被安置进临时营房,看着城主夫妇并肩走向城主府——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这个冬天,他们不会饿死了。
老陈头靠在箭楼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摸出旱烟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赵大山走过来,抢过烟杆也抽了一口:“老陈,你说城主到底怎么做到的?三千晋王精锐,说灭就灭了;黑河渡口的粮,说抢就抢了。这他娘的……简直是神仙手段。”
老陈头咧嘴笑了,缺了的门牙漏风:“你知道老汉我当兵三十年,悟出的唯一道理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世道啊,就像这北地的雪。”老陈头望向城外白茫茫的荒野,“看着干净,底下全是污糟。普通人只能在雪面上走,一步一个坑,冻死饿死没人管。但有的人……他能看透雪下的路,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前走。城主,就是后一种人。”
赵大山沉默片刻:“那咱们呢?”
“咱们?”老陈头夺回烟杆,“咱们就是那尸骨——但好歹,是城主脚底下的尸骨。跟着他,尸骨也能立起来,变成城墙,变成刀枪,变成……人样。”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
那灯火在深冬寒夜里,微弱,却倔强。
像极了这座城,像极了这群人。
城主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游龙将虎符真品、张悍的密信、晋王与草原往来文书,一一摊在案上。柳如眉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缴获的账册——那是黑河渡口半年的物资往来记录。
“夫君你看。”她指着一行账目,“九月以来,晋王通过黑河渡口,向草原输送了铁料三千斤、盐八百斤、茶砖五百块。而草原回馈的,除了皮毛,还有……战马八百匹。”
游龙眯眼:“战马?晋王要这么多战马做什么?”
“账册上写的是‘补充军需’。”柳如眉翻到下一页,“但我对照了晋阳那边的线报——世子李琰上月曾上书朝廷,说晋王‘私蓄骑兵,其心叵测’。看来,晋王真在准备大事。”
“造反?”
“或是……清君侧。”柳如眉轻声道,“但无论哪种,北境都要乱了。晋王若动,朝廷必派兵镇压。届时夹在中间的我们……”
她没说完,但游龙懂。小势力在大潮中,要么被碾碎,要么……乘风起。
“所以我们得更快。”游龙起身,走到北境地图前,“黑河渡口的粮食,够我们撑到开春。这个冬天,我要做三件事。”
“夫君请说。”
“第一,练兵。新来的六百人,全部打散编入军中。我要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两千人的精锐。”
“第二,铸兵。玄铁全部开炉,锻造刀甲箭矢。开春前,破甲营要全员换玄铁箭,游骑营要配玄铁马刀。”
“第三……”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青石堡的位置,“稳住这个‘盟友’。韩堡主不是想要玄铁么?给他一百斤。不是想要粮么?给他五百石。我要让他知道,跟着掩月城,有肉吃。但若起异心——”
游龙眼中寒光一闪:“黑河渡口怎么没的,青石堡就能怎么没。”
柳如眉静静听着。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智慧被点燃,野心被唤醒的光。
“夫君,妾身有一计。”她忽然道。
“说。”
“韩堡主有个独子,叫韩玉,今年十六,酷爱诗词,厌恶武事。”柳如眉从文卷中抽出一份情报,“我们可以‘请’他来掩月城小住,美其名曰‘交流文事’。有他在手,韩堡主投鼠忌器。”
游龙挑眉:“绑票?”
“是‘邀请’。”柳如眉微笑,“妾身会亲自教他琴棋书画,让他乐不思蜀。等开春,再风风光光送回去——那时,他对掩月城已有感情,对游城主已有敬畏。这比刀剑,更好用。”
游龙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如眉,你比我狠。”
“乱世之中,狠才能活。”柳如眉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但妾身只对敌人狠。对夫君,对安儿,对这座城的人……妾身愿以命相护。”
游龙揽住她的肩,两人并肩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而残酷的北境。
窗外,明月当空,清辉洒雪,天地一片银白。
而在这片银白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晋王的怒火,草原的报复,青石堡的觊觎,朝廷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个冬天酝酿,在来年春天爆发。
但游龙不怕。
他手中有粮,有兵,有城,有系统。
更有身边这个女子——这个在血火中淬炼出的,能与他并肩看江山的女人。
“如眉。”他忽然道。
“嗯?”
“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回江南。”游龙声音很轻,“去看真正的杏花春雨,去坐乌篷船,去吃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藕。”
柳如眉眼眶又湿了,却笑着点头:“好。妾身等着。”
她知道,那可能永远只是个梦。
但人活着,总要有个梦,才有力气在血海里趟出一条路。
就像这座城,总要有个明天,才有三千人愿以命相守。
烛火渐弱。
地图上的山川城池,在昏黄光晕中模糊成一片。唯有两人并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两柄出鞘的剑,静静指着北方。
那里,是来路,也是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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