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北地的秋已深得见了骨。
晨起时,城垛上凝了层白霜,在初升的日照下泛着冷冽的瓷光。游龙立在东城门楼,呵出的气成了团团白雾。远处地平线上,草原的枯黄与天空的铅灰模糊成一片,唯有几缕孤烟笔直向上,像大地刺向苍穹的诘问。
“霜重则晴。”老陈头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缺了门牙的嘴咧了咧,“是个会盟的好天气。”
三日期限已至,今日午时,游龙将赴望北坡与青石堡韩堡主会盟。
“都安排妥了?”游龙问,目光仍望着北方。
“游骑营五十骑已先行出发,沿途暗布哨点。赵大山带八十精锐伏于坡南三里林间,若生变故,半刻钟可至。”老陈头顿了顿,“只是城主,当真只带二十亲卫前往?”
“盟约贵诚,带多反显心虚。”游龙转身,“城内如何?”
“柳夫人昨夜领妇人队赶制出一批厚棉袄,今晨已分发守城将士。粮仓那边,新收的秋薯已入库,掺着粟米,能多撑五日。”老陈头眼中露出几分钦佩,“夫人心细,连伤兵营的裹伤布都吩咐用沸水煮过再晒——说是能防溃脓。”
游龙微微颔首。那“贤内助”的效用,正点滴显现。
“父亲。”稚嫩声音从阶下传来。
游安穿着新絮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手里却稳稳端着个陶碗:“母亲让送的姜汤,说晨寒入骨,父亲喝了再出发。”
游龙接过,碗沿温热透过掌心。汤里姜辣扑鼻,还浮着几粒枸杞——这北地罕见的药材,定是柳如眉从自家陪嫁箱底翻出的。
他一饮而尽,暖流自喉入腹,驱散了肺腑间的寒气。
“告诉母亲,为父晌午便回。”
“父亲。”游安忽然拽住他衣角,仰起脸,“能带安儿去么?安儿想看看……盟约是怎么立的。”
孩童眼中闪着光,那是好奇,亦是对父亲所涉世界的懵懂向往。
游龙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今日不能。但为父答应你,待你《锻体法》练到第三层,便带你去巡边。”
“当真?”
“一言既出。”
游安重重点头,松开手,退后两步,像个小大人般拱手:“那父亲早去早回。母亲说,晚膳炖羊肉。”
游龙起身,揉了揉儿子发顶。转身时,瞥见柳如眉静静立在府门石阶上,青衫外罩了件鸦青斗篷,在晨风中衣袂微扬。
二人目光隔空一触,她轻轻颔首。
无需多言。
辰时正,二十骑出东门。
马蹄踏碎霜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游龙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侧是十名破甲营精锐,皆双马轮乘,弓矢俱全;后方十骑为亲卫,持盾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行出五里,路旁枯草丛中忽有窸窣响动。
亲卫瞬间拔刀,却见老陈头钻了出来,肩头落着草屑,脸色凝重:“城主,有异状。”
“说。”
“一个时辰前,游骑营暗哨在望北坡东北八里处,发现另一支人马踪迹。”老陈头压低声音,“约三十骑,皆轻装,马匹蹄铁印痕特殊——不是草原制式,也不是边军常规。”
游龙眯眼:“可能追踪?”
“周石头已带三人尾随。但从蹄印看,对方极为老练,专拣石滩、溪流行走,痕迹断续难追。”
“晋王的人?”
“不像。”老陈头摇头,“晋地军马惯用宽掌蹄铁,防滑泥地。这批马蹄铁窄而深,适合山地疾行。”
游龙沉吟。会盟在即,第三方势力悄然现身,绝非巧合。
他抬眼看天。日头渐高,霜气化露,远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继续赴约。”游龙沉声道,“但传令赵大山:伏兵分作两拨,一拨仍守坡南,另一拨向北移二里,盯死东北方向。若那三十骑现身,不必打草惊蛇,只需封住他们南下山路。”
“明白!”
老陈头钻回枯草丛,如一滴水融回江河。
游龙策马续行。大氅随风鼓起时,他左手悄然按上腰间刀柄——那里除了断浪刀,还暗藏了一柄尺长短刃,淬过剧毒。
前世四十五年谨小慎微,今生二十七岁却要处处行险。命运之诡谲,莫过于此。
望北坡实为一片缓丘,坡顶平坦如削,相传是前朝烽燧遗址。此刻坡上已设了简易帷帐,青石堡的人先到了。
韩堡主年近五旬,国字脸,络腮胡修得齐整,一身赭色锦袍外罩软甲,端坐帐中主位。见游龙至,他起身拱手,声如洪钟:“游世侄!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
“韩世叔。”游龙还礼,目光扫过帐内。
韩家随从十二人,皆立帐外,唯有一文士侍立韩堡主身侧——正是韩文远。帐内陈设简单:一案、两席、一炉炭火,案上已摆好盟书与酒盏。
“世侄请坐。”韩堡主笑道,“北地简陋,不比中原繁盛,只得浊酒一杯,聊表心意。”
游龙入席。亲卫十人按约定退至坡下三十丈处,与青石堡护卫相对而立,彼此间距恰在弓箭射程边缘——这是乱世会盟的默契,亦是提防。
酒过一巡,话入正题。
“盟书条款,韩某已细阅。”韩堡主放下酒盏,神色转为郑重,“唯驰援时限一条……十二时辰,是否太紧?若遇大雪封路,或敌军截道,恐难如期。”
游龙早有所料:“可增‘天灾不可抗’例外条款。但人为延误,以背盟论处。”
“善。”韩堡主颔首,“另,借道西线小路一事……游世侄当真能保其畅通?”
“半月内,我将遣人清通废道三十里。此后维护,需两堡共担。”
“具体如何分担?”
“掩月城出人力,青石堡出物料。”游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所需铁锹、撬棍、炸药等物清单在此。若韩世叔觉得不妥,可再议。”
韩堡主接过,与韩文远同观。帐内一时静寂,唯炭火噼啪作响。
游龙端坐,余光却留意着帐外风声。
忽有马蹄声自东北方向隐约传来,急促如雨点。
帐外双方护卫同时警觉,手按兵刃。游龙却不动声色,只缓缓端起酒盏——盏中浊酒映出帐顶帆布摇晃的影,如水中藻荇交横。
韩堡主抬眼看他:“游世侄似不意外?”
“北地多狼,偶有过路野狼惊马,常有之事。”游龙啜了口酒,“世叔继续看清单便是。”
韩堡主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片刻后,马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清单议定,盟书誊正。双方各取刀划破拇指,血印落于帛上。
“皇天后土共鉴!”韩堡主举盏,“自今日起,青石、掩月荣损与共,生死同担!”
“荣损与共,生死同担。”游龙同举。
酒尽,盟成。
未时初,游龙率众返程。
行出望北坡十里,入一段峡谷道。两侧山崖陡峭,枯藤老树盘结,天色被岩壁挤成狭窄一线。
亲卫队长忽然抬手,队伍骤停。
“城主,前方有血腥气。”
游龙凝神。风中确有一丝甜腥,极淡,却逃不过久经沙场者的嗅觉。
“戒备。”
二十骑缓缓前行。转过一道弯,眼前景象令众人瞳孔骤缩——
三具尸体横陈道中,皆着灰褐劲装,胸口中箭,血流已凝成黑紫色。马匹倒在一旁,鞍袋被翻得凌乱。
“是游骑营的箭。”一名亲卫低呼。
游龙下马细察。箭矢贯胸而入,只余箭尾雕翎——正是破甲营特制的三棱箭。死者怀中空空,但衣襟内侧隐约有刺绣痕迹。
他用刀尖挑开一人衣襟,里衬上,赫然绣着个小小的“陇”字。
陇西!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破空锐响!
“敌袭——!”
游龙翻身滚向马腹,三支弩箭擦着盔缨掠过,钉入地面,箭尾剧颤。
崖顶现出十余黑影,皆持弩机,第二波箭雨已倾泻而下!
亲卫举盾格挡,箭矢撞击盾面的闷响如冰雹砸瓦。两匹战马中箭悲嘶,轰然倒地。
“弃马!贴崖壁!”游龙厉喝。
众人急撤至崖根,借凸岩掩护。头顶弩箭不绝,压得抬不起头。
“城主,对方占据高位,弩箭充足,我们耗不起!”亲卫队长急道。
游龙抬眼。崖高约十丈,陡如刀削。但若细看,岩壁间有老藤垂挂,更有几处风化形成的浅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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