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 第1章白骨堆头醒此身（上）

　　头疼。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捅进去，在脑浆里搅了三圈半。　　游龙（尤龙）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　　视线模糊，耳边嗡鸣，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汗臭味和某种草药混合的诡异气息。他试着动手指——还好，能动。然后是手臂，腿脚。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特别是后脑勺，那里传来的钝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城主醒了！快，快去叫李医官！”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在旁边响起。　　游龙艰难地转动眼球。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质屋顶，椽子上结着蜘蛛网，角落里有霉斑。这不是医院——至少不是21世纪的医院。没有消毒水味，没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白色天花板。　　他穿着粗糙的麻布中衣，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又硬又重，填充物大概是某种劣质棉花，散发着陈年霉味。　　“城主，您感觉如何？”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问道。　　游龙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血污的汉子，大约三十来岁，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绝望？　　“水…”他听见自己沙哑地说。　　少年连忙端来一个陶碗。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游龙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尤龙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游龙，字子渊，二十七岁，掩月城城主——如果这座方圆不过三里、城墙高仅两丈、人口不足三千的边关小城也算“城”的话。游家三代戍边，祖父战死沙场，父亲五年前在一次巡逻中被草原狼骑射杀。他，游龙，靠着祖荫和一点运气，接过了这座位于大胤王朝最西北、距离草原最近的城池。　　三天前，草原黑狼部的骑兵出现在城外。　　不是大规模的入侵——至少开始时不是。只是一支两百人的掠夺队，按照惯例，秋季南下抢粮。但今年不同。大胤王朝已经风雨飘摇二十年，北方的三镇节度使上月刚刚造反，东边的义军攻破了三座州府，朝廷自顾不暇，边军的粮饷已经拖欠了半年。　　掩月城的守军，名义上有五百，实际能战的不足三百五十。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名额。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黑狼部的骑兵试探性进攻了几次，发现守军抵抗顽强——主要是游龙亲自站在城头，箭无虚发，连杀三名十夫长和一名百夫长。于是他们改变了策略。　　投石器。　　草原人很少用这玩意儿，但这次他们带来了两架简易的。从附近山上采集的碎石，每块都有拳头大小，用牛皮抛射。　　一块石头砸中了游龙头上的铁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游龙（尤龙）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今年四十五岁，是蓝星某县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二级主任科员。昨天——按蓝星时间——他还在办公室整理乡村振兴的材料，晚上加班到十点，在回家路上的夜宵摊点买了份炒面，边吃边看网络小说《我在乱世当领主》。　　然后…就到这里了。　　穿越。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　　“城主？”那汉子又唤了一声，“黑狼部退兵了，但只是暂时的。探子回报，他们的大队人马正在三十里外扎营，至少…至少有两千人。” 　　游龙（从现在起，他就是游龙了）睁开眼。　　他缓缓坐起身。后脑的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但还能忍受。他打量着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刀的手。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虽然不算魁梧，但充满了力量感。　　二十七岁的身体。　　四十五岁的灵魂。　　“扶我起来。”他说，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多了几分沉稳。　　那汉子和少年一左一右扶他下床。腿有些软，但站得住。他走到房间唯一的窗前——如果那散架的空框算窗户的话。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深秋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城池。透过雾气，能看到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泥泞的街道。远处，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上面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这就是掩月城。　　大胤王朝西北边境最前沿的哨卡，或者说…坟墓。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游龙问，用的是他在局里开会时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那汉子——后来游龙知道，他叫赵大山，是掩月城的守军百夫长，也是游龙的近卫队长——愣了一下。城主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游老城主性子火爆，小城主虽然沉稳些，但也带着年轻人的急躁。眼前这人…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从的东西。　　“禀城主，”赵大山下意识地用了更正式的称谓，“守军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其中重伤十九人。民壮…民壮死了四十多，伤的不计其数。城里能用的箭矢还剩不到两千支，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粮食…粮仓里还有大概三百石谷子，省着吃，够全城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游龙重复了一遍。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木架旁，那里挂着一副皮甲，一把腰刀。皮甲上有几处破损，刀鞘陈旧，但刀柄被磨得发亮。他伸手握住刀柄，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　　“城中士气如何？” 　　赵大山沉默了片刻：“…很低。有人想逃，被王副官带人拦住了。但…拦得了一时…” 　　游龙明白了。军心涣散，粮草不足，外有强敌。标准的绝境开局。　　如果是小说里的主角，现在应该有什么系统觉醒，或者突然得到绝世武功吧？　　他自嘲地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融合完成】　　【支点领域系统激活】　　【正在扫描环境…扫描完成】　　【当前支点：1706点】　　【来源：掩月城属民1562人（+1562点），击杀黑狼部士兵23人（+23点），击杀黑狼部十夫长2人（+20点），击杀黑狼部百夫长1人（+100点）】，嗯，系统把之前的击杀数也算进来了。　　【累计获得：1706点】　　【可兑换：1级支柱：100点/个】　　【1级支柱覆盖范围：10立方米球形区域】　　【可放置位置：请宿主指定】　　游龙僵住了。　　系统。　　真的来了。　　但他没有像小说主角那样欣喜若狂。四十五岁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支点领域”是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问：“支点领域的具体功能是什么？” 　　没有回应。　　看来不是智能系统。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查看系统”。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　　【宿主：游龙】　　【身份：掩月城城主】　　【当前支点：1706点（每日自动获取属民数量×1）】　　【累计获得：1706点】　　【支柱：0个（可放置）】　　【领域效果：未激活】　　下面有一些更小的文字说明。游龙快速阅读：　　-每名属民每日提供1点支点（忠诚度高于60）　　-每击杀1名敌方士兵获得1点支点　　-每击杀1名十夫长获得10点支点　　-每击杀1名百夫长获得100点支点　　-以此类推，击杀敌方将领可获得几何级增长　　- 100支点兑换1个1级支柱　　- 1级支柱：覆盖10立方米球形区域，区域内友方单位伤害减免10%，攻击增加10% 　　- 10个1级支柱可合成1个2级支柱　　- 2级支柱：覆盖100立方米球形区域，区域内友方单位伤害减免20%，攻击增加20% 　　-更高等级需自行探索　　游龙的心跳加快了。　　这简直是…战争神器。　　如果能把支柱放置在城墙上，守军的战斗力能提升10%，伤害减少10%。如果放在关键位置，比如城门、箭塔… 　　但只有17个1级支柱，每个覆盖10立方米。掩月城的城墙周长大约三里（1500米），高两丈（约6米），就算只覆盖外侧墙面，需要的支柱数量也是天文数字。　　更不用说，支点的获取方式… 　　属民。每天自动提供。掩月城现在有1562人，扣除老弱妇孺，真正的“属民”可能不到一千。就算一千，每天1000支点，能换10个1级支柱。　　击杀敌人。这需要战斗，而且是胜利的战斗。　　“城主？”赵大山见游龙发呆，忍不住出声。　　游龙回过神：“带我去城头看看。”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三个字，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大山不再说话，取来皮甲帮游龙穿上。皮甲很重，带着血腥味和汗味。然后是外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边缘已经磨损。最后是腰刀。　　走出房间，外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下是石磨，磨盘上落满了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雾气中显得毫无生气。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到游龙出来，都愣住了。　　“城…城主…” 　　她们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游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在蓝星，他见过人鞠躬，见过人敬礼，但没见过这样卑微的、近乎本能的跪拜。　　“起来。”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妇人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游龙不再说话，跟着赵大山穿过狭窄的巷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有些已经半塌。偶尔有行人，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游龙，他们要么远远避开，要么跪在路边。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王朝末年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