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天牢,阴冷潮湿,霉味与铁锈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囚室中。萧远山身着素色囚服,须发略显凌乱,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沉静,不见丝毫慌乱。三日来,他面对都察院御史们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关于那三万两白银的去向,他始终只有一句话:“国库钱粮,出入有据,下官虽掌其事,然解运、入库皆有司吏经手。账册不符,必有奸宄作祟,下官愿竭尽全力追查,还朝廷一个清白。”他态度坦荡,逻辑清晰,纵使御史们引经据典,设下重重陷阱,也未能从他口中逼出半句动摇。 然而,当御史们提及“萧景珩”三字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尚书大人,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与担忧。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提问的矛头,正悄然从他身上,转向了他的儿子。 “萧尚书,”主审御史,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厉,一个以铁面著称的老臣,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听闻令郎景珩,天资聪颖,才名远播。前日雅集,一曲《春庭月》惊动四座,实乃我朝佳话。只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萧远山,“才情过人者,有时也易为情所困,为义所激。不知令郎近日可有异常举动?譬如……频繁探视府中下人?” 萧远山心头一凛,面上却古井无波:“犬子自幼受家训,心性纯善,体恤下人,探视伤病仆役,乃寻常之举,何来异常之说?” “寻常?”周厉冷笑一声,翻开一份卷宗,“可据密报,令郎近日探视一李姓园丁,次数之频,赏赐之厚,远超常理。更有人亲眼所见,令郎曾将一叠文稿交予此人。此等行为,是体恤,还是……另有图谋?譬如,收买、胁迫,以湮灭对尚书大人不利之证据?” “荒谬!”萧远山猛地站起身,囚室狭小,动作却带着一股凛然官威,“景珩乃诗礼传家之子,品行端方,岂会行此下作之事?那李伯腿伤在身,犬子探望,赠药赠银,皆是仁心使然!至于文稿,不过是他新作的琴谱诗稿,何来‘交予’之说?分明是构陷!” “构陷?”周厉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否有构陷,尚需查证。但令郎与关键人证李伯往来密切,已是事实。而那李伯,”他压低声音,仿佛透露一个惊天秘密,“昨夜已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口中直呼令郎之名,并提及‘银子’、‘账本’、‘忘忧散’等语。萧尚书,你作何解释?” “忘忧散?”萧远山瞳孔骤缩。他虽不知此物为何,但“神志不清”、“语无伦次”结合儿子与李伯的往来,立刻意识到儿子已陷入一个极其险恶的圈套!对方不仅要扳倒他,更要将他儿子一同拖下水,用最恶毒的方式玷污其清白!一股怒火与担忧瞬间冲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更加沉稳:“周大人,下官以为,此事疑点重重。李伯神志不清,其言能作何凭?若有人趁机下药,使其胡言乱语,再嫁祸于人,此等手段,卑劣至极!景珩的诗稿若在李伯处,必是有人栽赃!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勿使忠良蒙冤,更勿让奸人得逞!” 周厉盯着萧远山,良久,才缓缓道:“忠良与否,尚待查证。至于令郎……”他话锋一转,“都察院已接报,有重大物证指向萧景珩,他已被传唤,此刻正在外堂候审。萧尚书,你若真为儿子着想,不如……坦诚相告,或许还能保全一二。” “什么?!”萧远山如遭雷击,霍然转身,目光死死盯住牢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墙,看到儿子正身处险境。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儿子被传唤?重大物证?这已不是简单的牵连,而是赤裸裸的围猎!他引以为傲的儿子,那心地纯良、不谙世事的景珩,此刻正独自面对都察院的威压与未知的“物证”! 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撑的镇定几乎崩塌。他不能倒下!他是萧家的顶梁柱,是儿子唯一的依靠!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担忧与恐惧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周大人,”萧远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从容,“下官只知国法纲纪,不知其他。若真有物证,便请堂堂正正地呈上,让景珩当面辩驳。若无,便是构陷忠良,天理难容!至于下官……”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下官问心无愧,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唯愿朝廷清明,社稷安稳,犬子能……能平安无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重新坐回冰冷的石凳,挺直脊背,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堂外,萧景珩正被差役带过长长的回廊。萧远山虽看不见儿子,但他能“听”到。他听到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尽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张,却依旧坚定地向前。这声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景珩……”萧远山在心中默念,“为父无法护你周全,只能以这残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你……定要撑住!莫要被奸人言语所惑,守住本心,方能……破局!”朝堂之上,暗语机锋,父子二人虽隔牢墙,心却在生死关头,以最深的默契,共同面对这场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