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萧景珩心头。自那日被传唤,面对周厉的诘问和柳文轩派来幕僚的冷嘲热讽,他据理力争,坚称诗稿被污是遭人栽赃,李伯的疯言疯语必是中了迷药。然而,在“铁证”(被药汁浸染的诗稿残片)和“人证”(被药物控制的李伯)面前,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被勒令“不得离京,随时待查”,形同软禁。尚书府的大门,仿佛成了囚禁他的金笼。 这日午后,阳光刺眼,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萧景珩无法在府中枯坐,听那无处不在的压抑叹息,更无法忍受父亲深陷囹圄的煎熬。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上一顶宽檐竹笠,遮住大半面容,悄然从侧门溜出,只想在市井烟火中寻一丝喘息,或许能冷静思绪,寻到破局的蛛丝马迹。 京城的街市依旧繁华喧嚣。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然而,萧景珩眼中所见,却与往日不同。他看见小贩为争摊位而面红耳赤,看见力夫为几文钱的工钱与雇主争执,看见衣衫褴褛的乞儿在角落瑟缩……这些曾被他金玉堂前的风雅所遮蔽的尘世艰辛,此刻无比清晰地撞入眼帘。他的心,因父亲的冤屈而沉重,却也为这市井百态的辛酸而隐隐作痛。 他漫无目的地穿行于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弄,这里是城南的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污水横流。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和粗暴的呵斥声,如同利刃,骤然划破了巷中的沉闷。 “还钱!还钱!你这老不死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正揪着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在斑驳的土墙上。老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里面似乎是些草药。她枯瘦的手死死护着陶罐,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的泪水。 “爷……爷饶命……”老妇人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老身……老身真的没有钱了……药……药是给小孙女抓的……她高烧不退……求您……求您宽限几日……” “宽限?宽限到阎王殿去吗?”壮汉狞笑着,一脚踹在老妇人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妇人痛呼一声,抱着陶罐蜷缩在地,陶罐滚落一旁,油纸破裂,几味草药撒了出来。“老子的钱是白给的?今日不还,就拿你这破罐子抵!或者……”他淫邪的目光扫过老妇人,“拿你这孙女来抵也行!听说她长得还不赖?” “畜生!”萧景珩心头怒火轰然炸起,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他猛地掀开竹笠,大步流星冲上前去,清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光天化日,欺凌孤寡,你还有没有王法!” 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愣,回头见是个年轻书生,衣着普通,不由嗤笑:“哪来的穷酸?滚一边去!这老货欠老子的钱,天经地义要还!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打!” 萧景珩毫不畏惧,挡在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和那壮汉之间,目光如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以暴力相胁,侮辱妇孺,已是犯法!这老妇人年迈体衰,孙女病重,显是无力偿还。你若真为讨债,可去官府告状,由官府判罚。如此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传扬出去,你还有脸面立足?” 他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字字句句直指对方行径的卑劣与违法。那壮汉本是个欺软怕硬的泼皮,被萧景珩的气势和道理一逼,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仍强撑道:“少废话!老子不管什么王法不王法!今日不拿钱,就拿人!” 话音未落,壮汉恼羞成怒,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向萧景珩脸上扇来!萧景珩虽习过家传基础拳脚,但远非此等凶徒对手。他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动作略显笨拙,脸颊仍被带起的劲风刮得生疼。他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硬拼不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红影如同惊鸿,自巷口上方的矮墙飘然而下,轻盈得没有一丝声息。红影落地,化作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她身形高挑,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她甚至没有看那壮汉一眼,只是伸出纤纤玉手,看似随意地对着壮汉挥来的手臂,凌空一拂。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耳光声响起!那壮汉庞大的身躯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对面的土墙上,砖石簌簌落下。他捂着脸,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牙齿都松动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哪里还敢起身? 红衣女子收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她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萧景珩和老妇人,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寒泉:“滚。” 一个字,却带着千钧威压。那壮汉连滚爬爬,捂着脸,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连头都不敢回。 巷中死寂。萧景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红衣女子,月白色的身影与那抹惊鸿的红衣在昏暗的巷弄中形成鲜明对比。阳光透过巷口,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认出来了!正是那夜月下孤影、寒烟一剑的救命恩人——沈青璃! “多……多谢姑娘援手!”萧景珩回过神,连忙躬身深深一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震撼无比,这女子的武功,简直匪夷所思! 沈青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萧景珩脸上那被刮出的红痕和他眼中深藏的忧虑上,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草药和老妇人怀中的陶罐,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并未多言,只是弯腰,素手一拂,地上散落的草药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飞入那破陶罐中,油纸也自动复原封好。 “此地非久留之所。”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带她去药铺,抓药。”话音未落,红影一闪,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 萧景珩抱着陶罐,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恩人再现,武功通神,来去无踪。而自己,却深陷泥沼,连保护一个老妇人的能力都如此勉强。他低头看着罐中草药,又想起父亲在牢中的身影,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更深的愤懑涌上心头。这世道,为何善者多艰,恶人横行?他必须强大!必须冲破这重重罗网!他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妇人,声音坚定:“老人家,别怕,我带您去抓药。”他心中,因这偶遇的纷争与恩人的身影,燃起了一簇更炽热的火焰——为善,不仅需心,更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