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51章，诗

　　那天上午，阳光从祠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　　张宁安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写完，她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孩子们。　　石头坐在最前面，二妮在旁边，小花挤在后排。还有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挤在几条长凳上。　　“这首诗，杜甫写的。”张宁安说，“知道什么意思吗？” 　　石头举手。　　张宁安点点头。　　石头站起来，说：“就是……难过的时候，看见花开，觉得花也在哭。分开的时候，听见鸟叫，觉得鸟也在难过。” 　　张宁安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石头挠挠头：“以前听您讲过类似的。” 　　张宁安点点头，让他坐下。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她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念着念着，忽然停住了。　　孩子们看着她，不知道老师怎么了。　　石头小声问：“张老师？” 　　张宁安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黑板上的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涌出很多事。　　青儿走了。　　冯斌武还没回来。　　娇萤和父喜在家睡着。　　外面还在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啊，现在不就是吗？” 　　孩子们愣住了。　　张宁安看着他们，慢慢说：　　“感时花溅泪。现在这个时候，看见花开，是不是也想哭？” 　　孩子们没说话。　　“恨别鸟惊心。跟亲人分开的时候，听见鸟叫，是不是心里也难受？” 　　石头低下头。　　二妮眼眶红了。　　小花在后面小声说：“我爸妈出去打工好久了……” 　　张宁安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小花面前。　　“想他们了？” 　　小花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张宁安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想就对了。”她说，“不想才不对。” 　　小花看着她，抽抽搭搭的。　　张宁安站起来，走回黑板前面。　　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完，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这首诗，苏轼写的。”她说，“意思是，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就算隔着千里，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 　　孩子们看着那行字，安安静静的。　　张宁安继续说：　　“现在的日子，确实挺难的。很多人分开了，很多人还没回来。可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总有一天，能再见面。”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张老师，您也在等人吗？” 　　张宁安愣了一下。　　她看着石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等。”她说，“老师也在等。” 　　“等谁？” 　　张宁安想了想，说：“等你们的冯老师。” 　　石头愣住了。　　二妮也愣住了。　　孩子们都看着她。　　张宁安看着他们，忽然不想瞒了。　　“你们的冯老师，去前线了。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老师肚子里有小宝宝。现在小宝宝都一岁了，他还没回来。” 　　孩子们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石头忽然站起来。　　“张老师，冯老师会回来的。” 　　张宁安看着他。　　石头认真地说：“因为他得回来看娇萤和父喜啊。您不是说了吗，父喜这名字，就是等他回来欢喜的。” 　　张宁安看着他，眼眶热了。　　她点点头。　　“嗯，他得回来。” 　　石头笑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笑了。　　张宁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等。　　她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但愿人长久。” 　　写完，她放下粉笔。　　“今天这首诗，就学到这儿。”她说，“下课。” 　　孩子们站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外跑。　　石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张老师。” 　　“嗯？” 　　“冯老师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您就不用在黑板上写‘但愿人长久’了，可以直接跟他一起看月亮。” 　　张宁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到时候一起看。” 　　石头也笑了，转身跑出去。　　祠堂里安静下来。　　张宁安站在那儿，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字。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下。　　是啊，现在确实挺难的。　　可只要人长久，总能等到那一天。　　她拿起粉笔，在“但愿人长久”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等的人，总会回来。” 　　写完，她把粉笔放下，走出祠堂。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可有一点点光透进来。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娇萤和父喜的脸。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家等着她。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那几行字，还在黑板上。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轻轻说：　　“冯斌武，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没人回答。　　可她觉得，他听见了。　　不管多远，他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