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薛洛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一开始只是随手翻翻。那些推送一条接一条往外冒,算法像认得她似的,专往她眼前塞——灰扑扑的街景,拥挤的人群,配着耸动的标题。 她划过几条,又忍不住翻回来。 第十天,她翻到一篇长文。 没有标题党,没有煽情话。就是一个匿名账号,用最普通的语气写他的老家:厂子关了,年轻人走了,街上冷清了,老人越来越多。 “看病要提前一周挂号,挂上了还得排队三小时。药比以前贵了,医保报销越来越麻烦。” “孩子上学,老师说想上好中学得补课,一节课好几百。不补?那你孩子就落后。” “不是活不下去,是活得越来越累。” 薛洛青把这篇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她想起小时候那条巷子,校门口卖煎饼的大爷,冬天早读冻得直跺脚的同学。 那些是真的。 这篇里写的那些,也是真的吗? 她把链接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 【你们看看这个。】 国内是周六上午。 张宁安窝在床上刷剧,看见群消息,点开扫了几眼,眉头一皱。 【这什么?网上瞎编的吧?】 方星瑶也冒出来:【我刚睡醒……这啥啊?】 她划了两下,发了个嫌弃的表情包:【这不就网上天天传的那种吗?上次我还刷到一个,说我们这儿怎么怎么惨,结果ip一查在美国。】 薛洛青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打了字: 【可是……他写的好多细节,不像假的。厂子关了,年轻人走了,看病难,上学贵……这些咱们小时候不也见过吗?】 张宁安回得快: 【见过就是真的?我小时候还见过有人随地吐痰呢,现在也有,所以呢?】 方星瑶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青青你是不是被外媒洗脑了?】 薛洛青心里一堵。 洗脑? 她只是想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只是……看那些“我就是那里的人”的留言,看了太多。 【那些评论区的账号,我查过,好多不像是假的。有的注册好几年了,发过几千条动态,有生活照,有朋友互动,有吐槽天气的、骂工作的、发孩子照片的……】 张宁安回得很快: 【所以呢?注册几年就不是假的了?卖账号的那么多,你知不知道?】 方星瑶也跟着发:【对啊,我上次还看新闻说,有专门养号卖的,养好几年再卖。】 薛洛青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想到这点。 【可是……】 她刚打了两个字,张宁安的消息又蹦出来: 【青青,你在那边待久了,看的都是这些东西。我跟你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你要是每条都琢磨,你累不累?】 【你好好复习,别天天琢磨这些。考完回来玩,咱们聚一聚,你看看咱们这儿到底什么样。】 薛洛青盯着最后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没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熄了。 她坐在书桌前,窗外是纽约灰蒙蒙的天。 张宁安说的有道理。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每条都琢磨,确实累。 可那些“我就是那里的人”的留言,真的全是假的吗? 那些抱怨看病难、上学贵、日子累的帖子,真的全是带节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晚开始,她再看那些推送时,没法像以前那样,看一眼就划过去。 她会停一下。 会想:这是真的吗?这是假的吗?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她找不到答案。 窗外,天彻底暗了。 薛洛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又看了一眼那个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是方星瑶发的:【安安说得对,你别想太多啦!我们都在呢!】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她们都在。 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隔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她们都在。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 她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纽约的夜,灯火通明。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的。 但不是今晚。 今晚,她只想睡觉。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