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13章，惑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无声无息。　　张宁安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群里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对话框沉在微信列表的最底下，偶尔浮上来，也只是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她发一个“新年快乐”，方星瑶回一个表情包，薛洛青隔很久才冒出来，回一句“同乐”。　　没了。　　三个人，三条命，各自闷头往前走。　　张宁安大一，在一所普通的大学里学着普通的专业。宿舍六个人，她不是最吵的那个，也不是最闷的那个，就是普普通通地活着。上课、吃饭、刷手机、偶尔去图书馆坐一坐，日子平得连她自己都记不住昨天干了什么。　　爸妈还是吵，还是闹，还是动不动提离婚。她早就习惯了，耳朵一塞耳机，世界就是她的。　　方星瑶高三，在老家那边复读了一年，现在还是高三。她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这次一定行”，配图是堆满试卷的书桌。张宁安点了赞，没评论。她们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加油，努力，等你。都在那个赞里了。　　薛洛青高三，在纽约。她比国内晚十二个小时，张宁安吃午饭的时候她刚起床，张宁安睡觉的时候她刚放学。时差把她们隔得更远，远到连问候都变得小心翼翼，怕打扰，怕突兀，怕对方不知道怎么回。　　那天的纽约是个阴天。　　薛洛青坐在寄宿家庭的书桌前，窗外灰蒙蒙的，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她刚写完一篇历史课的论文，眼睛酸胀，随手刷了刷手机。　　一条推送弹出来。　　是她关注的一个国际新闻账号，标题用英文写着：【独家调查：东亚某国民众生活现状曝光，政府隐瞒真相，社会撕裂加剧】　　薛洛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东亚某国。　　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图文并茂地铺开——照片里是灰扑扑的街道，表情麻木的人群，配文写着“经济崩溃边缘”“民众抗议频发”“官方数据造假”。来源是一家她没怎么听过的媒体，评论区已经炸了，各国网友用各种语言争论着。　　薛洛青皱着眉往下翻。照片没有具体地点，数据没有明确来源，引用的“专家”名字也搜不到背景。可那些文字太刺眼了，一张张照片太真实了，评论区里那些“我就是那里的人，他说的都是真的”的留言，又让她心里发毛。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出国这两年，她习惯了看外媒，习惯了用英文搜索，习惯了从不同角度接收信息。可每次看到关于故乡的负面报道，她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不是愤怒，不是辩护，是一种……困惑。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不知道是自己被骗了，还是那些写报道的人被骗了。　　不知道是故乡真的那么糟，还是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那么糟。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薛洛青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对话框上，好久没动。　　她想起张宁安。想起方星瑶。　　她们就在那里。在那个被无数外媒反复描摹、反复定义的地方。　　她们过得好吗？她们看见这些东西了吗？她们会怎么想？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点开那个许久没有声响的群。　　手指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最普通的一句：　　【你们最近看到那些新闻了吗？关于国内的。外媒在传好多东西，不知道真的假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地快。　　国内是晚上十点多。　　张宁安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手机一震，她瞥了一眼，愣住了。　　薛洛青在群里说话？　　她点进去，看见那句话，眉头皱了皱。　　外媒？新闻？　　她翻了个身，打字：【什么新闻？我没注意。】　　刚发出去，方星瑶的消息也弹了出来：【我刚下晚自习，啥新闻？发来看看？】　　薛洛青把那条推送的截图发到群里。　　三张图，一张是标题，两张是内容节选。灰暗的街道，拥挤的人群，模糊的面孔。　　张宁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　　【就这？这不就是网上瞎传的那些吗？】　　方星瑶回得快：【我看着也像假的，拍的什么地方啊，我咋没见过。】　　薛洛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打了出来：　　【可是评论区好多人说真的……还有人说他们就是那里的。】　　张宁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　　【评论区？那玩意儿能信？我能在评论区说我是美国总统你信吗？】　　方星瑶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安安你这话说得对哈哈哈哈】　　薛洛青却没那么快被说服：　　【可是好多账号，看着不像假的……而且不止这一家媒体在发，好多都在说类似的事。】　　张宁安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不是对薛洛青，是对那些新闻，对那些她从来没亲眼见过、却总被人拿来定义她故乡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青青，你在那边待了两年了。你信他们说的吗？】　　薛洛青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信吗？　　她不知道。　　她见过真实的故乡——那条坑坑洼洼的小巷，校门口卖煎饼的大爷，冬天教室里冻得发抖也要早读的同学。她也见过外媒描述的那个故乡——灰暗的，压抑的，快要崩溃的。　　哪个是真的？　　她回：　　【我不知道。就是看着心里乱。】　　方星瑶发来一条语音，点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倔的声音：　　“我天天在学校待着，天天刷手机，我怎么没感觉咱们这儿有他们说的那么吓人？我同学该吃吃该喝喝，该骂老师骂老师，该抄作业抄作业，跟以前有啥不一样？他们拍的哪儿啊，反正不是我们这儿。” 　　张宁安听完，笑了一下。　　方星瑶还是那个方星瑶，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　　她打字：　　【瑶瑶说得对。青青，你在外面待久了，可能看这些东西多了，就容易乱。但我跟你说，咱们这儿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就是普通日子，该吵吵该闹闹，该干嘛干嘛。】　　薛洛青盯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们在那边。她们过的是普通日子。她们没有被那些灰暗的报道困住。　　她打字：　　【嗯，我知道了。可能是我瞎想太多了。】　　张宁安回得很快：　　【不是瞎想。你关心咱们这儿，才看这些。但别被带偏了就行。】　　方星瑶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青青你好好考试，考完回来玩，咱们聚一聚。】　　薛洛青看着那个表情包，轻轻笑了一下。　　聚一聚。　　多久没听这个词了。　　她回：【好，等我。】　　三个字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宁安发了一条：　　【行了，睡吧。瑶瑶明天还早读呢，青青那边也不早了。】　　方星瑶：【晚安晚安】　　薛洛青：【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　　薛洛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化开。　　她想起张宁安那句话——“咱们这儿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 　　是啊。　　哪儿不是呢。　　她站起身，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轻轻响着。　　纽约的夜很静。　　故乡的夜也很静。　　三个女孩，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各自在各自的夜里，闭上眼，睡去。　　有些问题，今晚没有答案。　　但没关系。　　她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