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7章，破

　　几天过去，学校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墨老师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课由别的老师临时代着，提起她，也只说“请假了”。　　谁也没有怀疑到三个六年级女生头上。　　这天放学，夕阳把教学楼染得暖黄，校门口的人流慢慢散了。张宁安、方星瑶、薛洛青没有立刻走，躲到了操场边最偏的那棵大树后面。　　四周没人，只有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方星瑶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的狠：　　“你们说……她在下面，这几天吃什么？” 　　张宁安靠在树干上，指尖抠着树皮，眼神冷了点：　　“不知道。我没给她送。” 　　“那、那会不会饿死啊？”薛洛青轻声问，眉头皱着，不是怕，是有点慌。　　“饿死才好。”方星瑶咬了咬嘴唇，“谁让她以前那么对我们。占体育课、骂人、不给我们讲题，就会拍主任马屁……” 　　张宁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却像结了冰：　　“我昨天下去过一次。就给了点水。她哭了，求我放她走。” 　　“那你放了？”方星瑶急着问。　　张宁安轻轻摇头：　　“没有。锁门，我就走了。” 　　薛洛青抬起头，眼睛很亮：　　“要是一直不回去，学校早晚会查。” 　　“查又怎么样。”张宁安声音轻，却硬，“我们又不是大人。而且，是她先对不起我们的。” 　　方星瑶狠狠点头：　　“对！是她活该！我要是再看见她，我还——” 　　她话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三个人瞬间僵住。　　班主任站在教学楼拐角，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风一下子停了。　　远处的篮球声也听不见了。　　班主任没骂，没喊，只声音发颤：　　“张宁安、方星瑶、薛洛青，你们三个，跟我来办公室。”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廊的灯光惨白，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又轻又慌。　　办公室里很静。　　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只剩下日光灯嗡嗡地响。窗户半开，晚风飘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三个，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先看向张宁安，声音轻得心疼：　　“宁安，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爸爸妈妈常年不在身边，家里只有保姆，你平时看着懒懒散散，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苦，对不对？” 　　张宁安猛地抬头，手指攥紧。　　她从没想过，老师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老师不是一上来就要怪你。”班主任吸了口气，声音抖，“可你们刚才说的话，老师都听见了。墨老师……到底在哪？” 　　方星瑶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桌边。　　薛洛青脸色惨白，嘴唇轻轻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　　张宁安站得笔直，可肩膀在微微颤。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师知道你们受了委屈。”班主任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在求她们，“她占课、骂人、不负责任，这些老师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们不能用这种办法啊……你们还小，现在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三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张宁安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方星瑶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薛洛青低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们谁都没有开口。　　班主任看着她们沉默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却也知道不能逼太紧。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温柔：　　“算了……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晚上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再来找老师。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老师都站在你们这边。” 　　三个孩子像是被松了绑，却依旧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张宁安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方星瑶和薛洛青跟着她，慢慢走出办公室。　　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那天晚上，她们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班主任就再次把她们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办公室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门一关上，那种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她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声音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你们……还是不肯说吗？” 　　没人回答。　　“墨老师的家人，报警了。” 　　这一句话落下，薛洛青的肩膀猛地一颤。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星瑶眼睛也红了，却依旧硬着脖子，不肯低头。　　张宁安站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手心全是冷汗。　　“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班主任的声音很低，“小区、公园、车辆……很多地方都在查。你们告诉老师，到底把人藏在哪里了？” 　　薛洛青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一哭，方星瑶心里那股硬气，一下子就崩了一半。　　可她依旧倔着，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憋闷：　　“是她先不对的！　　是她天天占我们体育课！　　是她上课什么都不讲，就只会发卷子！　　是她骂人，说我们笨，说我们烦！　　是她天天拍教导主任马屁，从来不管我们学不学得会！　　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她在哪？　　我们被她骂哭的时候，她在哪？　　我们求她讲题，她理都不理！　　现在我们只是让她尝尝难受的滋味，凭什么就报警？凭什么就抓我们？” 　　方星瑶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都喊破了：　　“我们又不是故意要弄死她！我们只是不想再被她欺负了！　　凭什么都是我们的错？凭什么啊——” 　　她哭着喊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薛洛青在一旁哭得更凶，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张宁安依旧站着，没哭，没喊，可整张脸都在发白。　　她知道，方星瑶说的，是她们三个人心里所有的话。　　委屈，愤怒，害怕，不甘。　　班主任看着她们三个哭成一团，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却也只能轻轻摇头：　　“老师知道你们委屈。　　老师知道她不是一个好老师。　　可是你们用错了办法。　　再不对，也不能用这种方式……”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教导主任脸色凝重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亮得刺眼。　　“监控已经查到了。”教导主任声音沉重，“春游当天，那辆车，那个时间段，还有小区地下室……线索已经很清楚了。” 　　警察走到她们面前，语气尽量放轻，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严肃：　　“小朋友，我们需要跟你们了解情况。　　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薛洛青吓得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方星瑶也不再硬气，肩膀垮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张宁安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明白—— 　　真的，藏不住了。　　真的，被发现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只是轻轻，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办公室里的哭声轻轻响着。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可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可以在课间吵吵闹闹、分零食、聊天、普普通通的小学生日子，　　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