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回来的大巴车刚驶入校门,天边就压上了一层淡灰的云。 夕阳被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暗下去,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屑和没散尽的零食香气。同学们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往教室涌,吵吵嚷嚷,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里。 张宁安、方星瑶、薛洛青走在最后。 三个人都没说话,脚步轻轻的,书包里剩下的零食袋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进教室,喧闹立刻裹了上来。 有人直接坐在桌上拆饼干,有人把饮料传来传去,还有人翻着书包,把没吃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班主任交代了几句“自习、别乱跑”,就匆匆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春游收尾的事。 教室前门半开,后门紧闭。 窗外的光一点点沉,风擦过玻璃,留下一道淡淡的凉痕。 方星瑶一坐下就把书包拽到腿上,拉链一拉,剩下的零食哗啦啦摊了一桌子。巧克力、面包、没喝完的牛奶、小袋薯片,五颜六色堆在一起。 “快,你们的,没吃完的都拿出来。”她声音压得低,手忙脚乱地分着,“我妈给我装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张宁安慢慢打开自己的袋子。 她带的东西剩得不多,几小块饼干,一个剥好的橘子,还有一颗糖。她把橘子掰成三瓣,轻轻推到方星瑶和薛洛青面前。 薛洛青也把自己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只有两瓶水和一小包坚果。她没说话,只是把坚果放在三个人中间。 周围全是拆包装袋的脆响,有人说笑,有人打闹,还有人在聊白天在公园看到的小猫、蝴蝶、奇怪的虫子。 只有她们这一桌,安静得有些反常。 “吃啊。”方星瑶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张宁安手里,又给薛洛青递了一块,“凉了也能吃,没事。” 张宁安咬了一小口。 甜腻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喉咙口那股发紧的慌。她抬眼望向窗外,云越来越厚,连最后一点夕阳都不见了,教学楼的影子拖在操场上,又长又静。 “你们说……班主任会不会发现?”方星瑶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线,“发现……她没回来。” 张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桌上的饼干渣落在桌缝里,没人去管。 “应该不会。”她声音很轻,“今天那么乱,老师都在管学生,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 “那教导主任呢?”薛洛青轻轻问,眼睛盯着桌上的糖纸,“白天还跟她说话……要是一直找不到,会不会问?” 方星瑶手一抖,半块薯片掉在桌上。 “别、别吓我。我现在一听见‘找’这个字,心就跳得厉害。” 风又吹了过来,玻璃轻轻一响。 教室里的喧闹好像忽然远了一层,只剩下她们三个人的呼吸,轻轻浅浅,却都有些急。 张宁安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微酸。 “司机……应该已经走了。”她像是在说给另外两个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跟他说了,到地方就走,什么都别管,钱早就给他了。” “他真的不会说吗?”方星瑶追问,眼睛睁得大大的,“万一他害怕,跟别人说了怎么办?” “不会。”张宁安摇头,声音很稳,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抖,“他收了钱,不会多事。” 薛洛青忽然伸手,指了指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黄晕的光落在教学楼墙上,安静得吓人。 “天黑了。”她轻声说。 三个字落下,三个人同时静了。 天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眼前这层热闹的伪装。 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个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漆黑的地下室。 “她……会不会冷?”方星瑶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乱,“今天晚上降温,下面那么潮……” “谁让她那样对我们。”张宁安低声接了一句,语气里有孩子气的硬,“占我们的体育课,不让我们吃饭,上课什么也不讲,还只会拍马屁……她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冷不冷、怕不怕?” “我不是可怜她。”方星瑶立刻解释,眼眶有点红,“我是怕……怕闹大。怕警察来,怕爸妈骂,怕学校把我们……怎么样。” “不会闹大的。”张宁安说,“我把监控关了。车也走了。公园那么偏,没人看见。” “真的没人看见吗?”薛洛青再一次问。 没人回答。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零食的香气飘在空气里,阳光的余温好像还留在衣服上。 可她们三个人坐在中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了起来。 眼前是分不完的零食,耳边是同学的笑闹,心里却装着一片不敢说出口的黑。 方星瑶把剩下的巧克力全都推到中间,强装出一点轻松: “不说这个了,快吃。再不吃,等会儿放学就被收走了。” 张宁安拿起一块。 薛洛青也拿起一块。 三个人慢慢吃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灯光安静地亮着,教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她们桌前那一小片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天黑透了。 自习课还在继续。 春游的热闹还没散,可有些东西,从她们把人送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桌上的零食还剩很多, 可谁也没有再动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