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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死的幽灵

  一年后。   新沧城的雨,还是带着那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但在鬼哭崖的方向,雨水似乎变得干净了一些。因为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天然空气净化器——那台被称为“利维坦”的钢铁巨兽。   虽然它依然断手断脚,依然满身伤痕,但它始终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的背部长出了茂盛的藤蔓植物,无数飞鸟在它的残肢断臂上筑巢。   它不再是一台杀戮机器,而成了一座丰碑,一座墓碑。   贫民窟的人们叫它“守夜人”。   没有人敢靠近它脚下那座小小的土包。那里插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   传言说,如果你把耳朵贴在那把螺丝刀上,你能听到地底下有心跳的声音。   “哒、哒、哒……”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踩过满是泥泞的地面,停在了土包前。   来人穿着一身昂贵的黑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精心修剪过的胡茬。   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保镖,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董事长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坟墓’。根据热成像扫描,地下五米处有微弱的能量反应。”   风衣男人——新任天启集团代理董事长,轻轻蹲下身。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想要触碰那把螺丝刀。   “别碰。”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岩石后面传出来。   风衣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   岩石后面,坐着一个半人半鬼的老头。他的一条手臂是巨大的液压钳,半个脑袋被机械头盔覆盖,手里正拿着一瓶浑浊的酒。   是那个医生。   他竟然还活着。虽然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半条命,换了更多的义体,但他还活着。   医生抬起那只机械眼,红色的光圈死死锁定了风衣男人。   “你是林震东那个私生子?”医生冷笑一声,“还是新上来凑数的傀儡?”   “我是来接替父亲未竟的事业。”风衣男人站起身,语气平淡而傲慢,“林氏集团需要那个芯片。这座城市正在因为缺乏‘源代码’的控制而陷入混乱。地下区成了法外之地,这不符合公司的利益。”   “混乱?”医生灌了一口酒,“那叫自由。”   “那是野蛮。”风衣男人挥了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打开了金属箱,取出了两台精密的地质钻探机,“我们需要把东西挖出来。不管是尸体,还是芯片。”   “我警告过你了。”   医生把手里的酒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那小子不想被打扰。”   风衣男人不屑地笑了笑:“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愿可言?动。”   钻探机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螺旋钻头旋转着,狠狠地刺向那座土包。   就在钻头即将触碰到泥土的一瞬间。   “嗡——”   整个鬼哭崖的风,突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吸走了。   一种巨大的、低频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那两台钻探机瞬间冒出黑烟,瘫痪在地。   风衣男人的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向那座沉睡了一年的“利维坦”。   那座钢铁巨兽的双眼,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红灯,也不是蓝光。   那是——幽绿色的、如同幽灵般的数据流光芒。   紧接着,那把插在土包上的生锈螺丝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滋滋滋……”   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螺丝刀和地面之间跳跃。   “警告!警告!网络入侵!”   保镖手中的智能武器瞬间全部炸膛。   风衣男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那是一个由无数乱码构成的笑脸,正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你叫我什么?死人?】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神经连接,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   风衣男人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中。   那是陈锋的声音。   但又不仅仅是陈锋。那个声音里夹杂着无数人的低语,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夹杂着整个地下网络庞大的数据流。   “母亲”没有死。   陈锋也没有死。   在那一刻,陈锋把芯片拍在维生舱上的瞬间,他在“母亲”AI的帮助下,完成了某种超越时代的转移——意识上传。   他把这具即将死亡的肉体留在了那个土包里,而他的灵魂,那团由记忆、愤怒和爱构成的电信号,融合进了“利维坦”,融合进了那张芯片,融合进了整个新沧城的地下网络。   他成了这座城市的“幽灵”。   成了真正的“神”。   “滚。”   那个字轻轻地吐出。   轰隆——!!!   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不是地震,而是无数条机械触手从地底钻了出来。它们曾经属于猎犬,属于泰坦,属于那些被遗弃的杀戮机器。   此刻,它们都归顺于同一个意志。   那两个保镖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机械触手卷起,直接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地下河。   风衣男人浑身颤抖,他看着那把生锈的螺丝刀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他的眉心。   “回去告诉董事会。”   螺丝刀尖端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等离子光球。   “这里是我的领地。”   “只要我在,你们就别想把这片土地变成养殖场。”   “滚!!!”   光球射出,擦着风衣男人的脸颊飞过,在他身后那辆悬浮豪车身上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风衣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备用的飞行器,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直到飞行器消失在云层深处,地面的震动才停止。   那把螺丝刀“叮”的一声,落回了原处。依然是那个角度,依然是那个位置。   “嘿……嘿嘿。”   医生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只机械眼里的红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吓唬吓唬就行了,别太当真,老伙计。这帮人就像苍蝇,赶走一窝又来一窝。”   他走到土包前,从怀里掏出一瓶新酒,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泥土上。   “刚才那一下挺帅的。”   医生对着那座沉默的钢铁巨兽说道。   “要是阿豪那小子还在,肯定能把你吹上天。”   远处,利维坦那巨大的机械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点头。   而在那幽深的驾驶舱废墟中,一个只有数据构成的身影正坐在破碎的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由无数个绿色的光点组成的虚影。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也感觉不到饥饿。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他能听到贫民窟里那个刚出生婴儿的啼哭,能听到老医生喝酒时的吞咽声,甚至能听到几百米外那只野老鼠的窃窃私语。   他不再只是陈锋。   他是新沧城的影子。是所有被遗弃者的梦。   “我是陈锋。”   那个声音在数据的海洋中回荡。   “我就在这里。”   “哪儿也不去。”   而在云端之上,那座高耸入云的林氏大厦顶层。   那个被封印在维生舱里的林震东,依然睁着那双灰暗的眼睛。   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来自维生舱的内部扬声器——那是他身体里的监控系统在说话。   “早上好,林震东。”   陈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听说你今天胃口不好?没关系,我会帮你……‘调理’好的。”   林震东瞳孔猛地收缩,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狱,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