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很大。
站在几百米高的废墟之上,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在切割着陈锋的皮肤。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脚下是刚刚倒塌的泰坦机甲残骸,身边是漫天盘旋的无人机。
“咻——”
一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死死地印在他的眉心。
只要那个扣着扳机的手指轻轻一动,陈锋就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尸体。
但他没有停,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一下。
“不许开火!董事长要活的!”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严厉的指令。
那些全副武装的肃清部队士兵端着枪,像是面对瘟神一样,惊恐又厌恶地给这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让出了一条路。
在云端区那些光鲜亮丽的精英眼里,陈锋是个怪物。一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带着病毒和死亡气息的怪物。
但此刻,这个怪物正走向他们的神。
陈锋走到了林氏大厦的底部。
那扇金色的自动门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檀香,没有一丝血腥味,只有令人窒息的冷气。
这种极致的洁净,让陈锋觉得自己像是弄脏了画面的污点。他脚上的污泥每走一步,都在那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呃……”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陈锋扶住墙壁,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那个一直嗡嗡作响的芯片,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濒死状态,开始在他掌心里发烫,像是在催促他。
陈锋苦笑了一声。
“别急……我也想早点结束。”
他走进了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地上升,速度快得让人耳鸣。四壁是透明的,陈锋看着脚下那座城市——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钢铁丛林。
霓虹灯闪烁,全息广告牌上的美女在微笑,高架桥上的车流如织。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并没有因为那台“利维坦”的毁灭而停歇一秒。
底层的人在死去,顶层的人在狂欢。
这就是林震东想要守护的世界吗?
“叮。”
电梯门开了。
顶层,也就是传说中“离神最近的地方”。
这里不像是一个办公室,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植物园。到处都是珍奇的热带植物,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空中泳池。
而在泳池中央,漂浮着那个充满了淡蓝色液体的维生舱。
林震东就躺在里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舱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陈锋出来,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只有林震东,依然闭着眼,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个刚刚毁了他一台泰坦机甲的“蝼蚁”。
“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三分钟。”
林震东的声音通过维生舱的扬声器传出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优雅,“看来,你的身体状况比数据显示的还要糟糕。乙肝病毒引起的肝衰竭,加上神经过载……啧啧,你应该现在就躺在急救室里,而不是站在这里。”
陈锋拖着沉重的脚步,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那个维生舱。
“我也想躺下。”
陈锋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我怕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
“你确实起不来了。”
林震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灰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把芯片给我,陈锋。”
林震东伸出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隔着玻璃指着陈锋,“只要你把那个‘密钥’给我,我会给你最好的治疗。我会换给你一个全新的肝脏,哪怕是用克隆技术培育的。我会给你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富。”
“甚至……我可以让你成为新沧城的‘公民’,拥有真正的身份,不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黑户。”
“这就是你想要的吧?像个人一样活着?”
陈锋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维生舱只有几米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老人,突然笑了起来。
“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那种东西才来这儿的?”
林震东皱了皱眉:“那是为了什么?复仇?为了那个死去的傻大个?还是为了那个下水道里的医生?”
“不。”
陈锋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得可怕。
“我是来告诉你,你输了。”
“输了?”林震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看窗外,陈锋。我的军队依然控制着这座城市。你的机甲已经变成废铁。你,一个垂死的病人,拿什么跟我输?”
“因为你怕了。”
陈锋举起那个黑色的芯片。
“如果你真的那么强,你为什么不下令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口舌让我把芯片给你?”
林震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因为这个芯片,根本不是什么开启城市的钥匙。”
陈锋把芯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心跳。
“母亲告诉我了。这是‘源代码’的碎片。但它能做什么?”
陈锋看着林震东那张苍老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能重置。”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植物仿佛都停止了摇曳。
林震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原本挂在嘴角的从容微笑,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狰狞的恐惧。
“你是说……‘格式化’?”
“对。格式化。”
陈锋看着周围那些闪烁着蓝光的设备,“这个城市,这个庞大的网络,还有你引以为傲的那些AI、那些克隆人、那些永生技术……只要我插上这个芯片,下达指令。”
“一切都会归零。”
“你的财富,你的权力,你的意识……都会变成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垃圾。”
“你是疯子!”林震东突然咆哮起来,维生舱里的液体剧烈翻滚,“那样会毁了整个新沧城!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自己!”
“反正我也活不长。”
陈锋淡淡地说,“与其死在手术台上,变成你的备用零件……不如拉上你这个老东西,一起下地狱。”
“住手!把芯片给我!”
林震东猛地拍打着维生舱的玻璃,“医生!动手!给他注射镇静剂!把他的手剁下来!快点!!”
一直躲在旁边的医生终于动了。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从天花板上,突然垂下来两根机械触手,像两条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陈锋的手臂。
“呃啊——”
高压电流瞬间流遍全身,陈锋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他手里的芯片依然攥得死紧,指节都已经发白。
“放开我!”
陈锋死死盯着维生舱里的林震东,嘴角溢出血沫,却在笑。
“你以为……我没做准备吗?”
他那只被触手缠住的右手,虽然动不了,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慢慢地,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里有一把螺丝刀。
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的“武器”。
“你要干什么?!”
林震东惊恐地看着陈锋。
陈锋没有回答。他猛地举起左手,把那把生锈的螺丝刀,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不是要自杀。
他是为了切断那个该死的神经抑制项圈——那是刚才触手电击时激活的。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神经连接中断。
缠绕右手的机械触手瞬间失去了目标,停顿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陈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脖子上的螺丝刀,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电流烧坏了部分电路的芯片接口,那是维生舱旁边的一个数据端口——那是林震东用来直接连接城市网络的终端。
“母亲。”
陈锋在心里默念。
“现在。”
他没有把芯片插进那个端口。
而是直接把芯片,拍在了维生舱的玻璃外壁上。
“给我……开!”
芯片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它不需要物理连接。它利用刚才陈锋血液中的生物电,利用那一瞬间的短路,强行入侵了维生舱的控制系统。
“警告!系统入侵!防火墙崩溃!”
整个顶层开始疯狂闪烁红光。
原本保护着林震东的维生舱玻璃,突然变得透明无比,然后开始急速升温。
“不!!!”
林震东惊恐地尖叫起来。
他在液体里拼命挣扎,但那些维持他生命的管线此刻却变成了锁住他的镣铐。因为系统判定:检测到高危病毒,正在执行紧急封闭协议。
“你在干什么?!停下!!”
陈锋看着那个被困在玻璃棺材里的老人,看着他在滚烫的液体里挣扎,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
“我不是要格式化城市。”
陈锋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我只是……要把你封印起来。”
芯片不是病毒,它是锁。
它锁住了林震东的维生系统,把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他死不了,但也出不来。他将在那个封闭的罐子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却连闭眼都做不到。
“这就是……你的永生。”
陈锋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枪声,警报声,林震东的咒骂声……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是觉得好累。
真的很累。
“父亲……”
那是母亲的声音吗?
听起来好温柔。
就像阿豪第一次带他去看海时的风声。
“睡吧。”
“任务完成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陈锋。
……
三天后。
新沧城的新闻头条上,刊登了一则奇怪的消息。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震东因病重,宣布退出公众视野,由董事会全权代理。据说他住进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医疗舱,进行“深度冷冻治疗”。
而在鬼哭崖的废墟之上,那台残破的“利维坦”依然屹立不倒。
没有人敢靠近它。
因为在那台机甲的脚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墓。
上面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和一张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黑色卡片。
风吹过废墟,似乎还在回荡着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我是陈锋。”
“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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