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缝外的红光并没有再次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滋——”
陈锋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按向墙上的灯光开关。
没反应。
“请勿离开房内。系统自检中,请稍候……”
一个柔和却毫无起伏的女声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紧接着,智能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那扇原本留有缝隙的门,正在自动缓缓闭合。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座公寓的智能系统,正在“自检”?
陈锋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作为修了十几年破烂机械的底层技师,他太清楚所谓的“自检”意味着什么——当一台机器决定把你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它就会用各种借口切断你的退路。
“想关老子?”
陈锋没有去拉那扇正在合拢的门,那是徒劳的。他转身扑向墙角的智能中控面板。那是这间公寓的大脑,控制着门禁、灯光和空气。
他一把掏出腰间的螺丝刀,对着那块昂贵的触控屏狠狠捅了下去。
“砰!”
玻璃碎片四溅,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电路板。陈锋根本顾不上手上被划出的口子,手指颤抖着在里面疯狂拨弄。他不懂上层的高端加密协议,但他懂电。
他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急停断路器,那是消防法强制要求的安全冗余。
“给我……断!”
陈锋咬牙切齿,用力一掰。
“啪!”
一声脆响。房间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连同那个正在关门的红外感应器,也彻底死机。沉重的电子门卡在了一半的位置,停住了。
黑暗中,陈锋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他抓起桌上的芯片和纸条塞进贴身内袋,又一把抄起那个装着阿豪遗物的空纸箱——不是为了里面的东西,而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脸。
他侧身从那道半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走廊里静得可怕。
感应灯因为刚才的断电也全部熄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霓虹光。陈锋贴着墙根,像只受惊的壁虎一样快速移动。
刚转过拐角,他就听到了一阵机械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
“滴。404室电力中断。正在重启备用线路。”
一个圆盘状的清洁机器人正停在走廊中央,头顶的旋转摄像头像一只独眼,死死地盯着404室那扇半开的门。
陈锋浑身僵硬。那不是普通的清洁机器人,它身上装的是天启集团的蓝色标志。
它正在“重启”那个房间。一旦重启完成,它就会发现房间是空的,然后警报就会响彻整个C4区。
不能等。
陈锋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全通道。那是唯一的出路,但他知道,那种高端公寓的楼梯间里一定装满了运动传感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螺丝刀,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管道。
这种老式高层建筑,为了保证美观和静音,通常会在每层楼的公共区域留有大尺寸的检修口,供维修工清理全屋空气系统的滤网。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钻这种洞。
陈锋没有犹豫,他踩着走廊的消防栓箱爬了上去,用螺丝刀撬开了那个百叶窗式的检修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他把纸箱随手塞进旁边的杂物堆,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满是灰尘的风管里,反手把百叶窗合上。
就在百叶窗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备用电源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空间。
“滴。入侵检测。404室房门非法开启。正在调取监控。”
陈锋趴在狭窄黑暗的风管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清洁机器人。它突然停下了旋转,红色的激光射线从那只独眼里射出,直直地扫向404室门口,然后——慢慢转向了走廊。
它没有立刻发现他,但它正在搜索。
“扫描完毕。未发现目标。启动全域追踪模式。”
那冰冷的电子音让陈锋的后背瞬间湿透。他没有再停留,手脚并用地在风管里快速爬行。
黑暗、狭窄、满是灰尘。这里是所有电子建筑的盲区,是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的肠道。
陈锋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手脚都被粗糙的金属壁磨破了皮,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向下的出口——那是一根直通大楼底部的垃圾排放管道井。
……
半小时后。
陈锋狼狈地从一条废弃的后巷里爬了出来。这里是C4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堆满了各种工业废料。
他满身恶臭,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颤抖着手掏出那枚黑色的数据芯片。
阿豪把这个留下,一定是因为里面有东西。
陈锋环顾四周,确认周围只有几个流浪汉在翻找垃圾后,才偷偷摸摸地拿出自己那个破旧的二手终端。
他把芯片插了进去。
“滴。”
终端识别出了芯片,弹出了一个输入框。
陈锋输入了那一串熟悉的数字——阿豪的生日。
错误。
陈锋愣了一下。难道不是生日?阿豪说密码是他陈锋的生日,还是他自己的?
他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圆圈,像是在加载。
“警告。数据加密等级过高。”
陈锋的心凉了半截。但他没有关掉,因为他看到屏幕下方,弹出了一小段没有被加密的备注文件,或者说,是一个日志残片。
那是一张图片。
图片很模糊,像是在昏暗的角落里偷拍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充满了各种仪器和输液瓶的房间,而中间是一张类似于手术台的东西。
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具……被拆解了一半的机械义体。
不。
陈锋把图片放大,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纯粹的机械。在那精密的金属骨架和仿生肌肉之间,连接着的,是一根根鲜活的人类神经和血管。而在那一堆血肉模糊的组织中,他看到了一只手臂。
一只银灰色的、没有出厂编号的机械手臂。
和三个月前,阿豪装在身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图片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适配度99.8%。排异反应可控。建议:立即收割。】
“呕——”
陈锋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胃里刚吃下去的一点东西瞬间翻涌上来,酸水烧灼着他的喉咙。
这不是维修。这不是治疗。
所谓的“适配度”,根本不是义体和人神经的适配,而是……人和某种更恐怖东西的适配?
阿豪说自己是“喂肥的猪”。原来不是比喻。
这就是为什么阿豪回不来。为什么那些人连一封信都没有。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人以“人”的身份回来。
“滋——滋——”
陈锋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收到信息的震动,而是像死机了一样疯狂闪烁。
屏幕上的图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乱码: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锁定物理地址。】
陈锋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废弃的巷口,那台之前见过的、负责物资投放的货运无人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半空。
但它这次没有投放物资。它的腹部舱门打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类似捕捉网的发射装置。
“编号不明。生物特征匹配中……”
冰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陈锋一把拔掉芯片,像扔掉烫手的烙铁一样塞进衣兜,然后转身冲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巷道。
他不知道跑向哪里,但他知道,如果不跑,下一秒,他就会变成那张照片里的东西。
恐惧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而在他身后的天空中,那台无人机的指示灯,从待命的绿色,变成了狩猎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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