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下城区是有价格的,而阿豪的价格是三张打印纸和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
第二天清晨,陈锋站在“市政事务处理中心”那扇冰冷的自动门前。这里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排队的人大多面无表情,手里捏着黑色的死亡证明单,像是排队领取过期的罐头。
“陈锋?”
柜台后的办事员是个植入了半张机械脸的女人,连头都没抬,电子义眼在陈锋浑浊的身上扫过,“签字,确认接收遗物。”
陈锋颤抖着手签下名字。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这是公寓的门禁卡和钥匙。”女人机械地抛出一张磁卡和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根据死者的租赁协议,尚有半个月租期。你有权居住至月底,之后公寓将自动收回。另外,这是他账户里剩余的信用点,已经转到你的名下了,不多,只有三百点。”
陈锋接过那把钥匙。钥匙是温热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那个……”陈锋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他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爆炸吗?”
办事员终于抬起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电子眼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这是天启集团给出的官方通报。”她指了指墙上的屏幕,那里正循环播放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宣传片,“你是想质疑巨头的声明?还是想因为‘散布谣言’去拘留所待几天?”
陈锋低下头,紧紧攥着那把钥匙,不再说话。
……
离开处理中心,陈锋并没有回贫民窟。
他握着那把钥匙,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到了城市的边缘。一道蓝色的光幕将城市一分为二:一边是肮脏混乱的下城区,一边是整洁明亮的中层居住区。
阿豪住的地方就在C4区,紧邻着那个发生“爆炸”的天启维修中心。
陈锋找到了那栋名为“阳光嘉园”的公寓楼。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少了一股酸腐的机油味,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合成香精的甜腻气息。楼道里铺着洁净的地毯,墙壁上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温柔地亮起。
404室。
陈锋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刷开了门。
“滴。”
门滑开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全息空气净化器轻微的嗡嗡声。
陈锋站在玄关,有些不敢迈步。这是阿豪住了三个月的地方,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堂”。
他以为会看到乱丢的衣物、满桌的零食,或者一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杂物。
但是,没有。
客厅干净得像是一个样板间。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擦得锃亮,连地毯上的绒毛似乎都被梳理过方向。
这种整洁,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人,或者……有人在他死后迅速进来,抹除了所有活过的痕迹。
“阿豪……”
陈锋轻声唤了一句,回应他的只有空气净化器的嗡鸣。
他走进卧室。床铺铺得平平整整,衣柜里的衣服挂得一丝不苟。陈锋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内衣,什么都没有。没有日记本,没有手写信,甚至连那张他们小时候在孤儿院的合影也不见了。
“怎么会这么干净……”
陈锋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刚死去的年轻人的房间,这像是一个刚刚退房的酒店房间,等待着下一位住客。
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陈锋不甘心。他跪在地上,趴在床底,翻看沙发缝,甚至去拧下通风口的盖板。
一无所获。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床头柜上。那个柜子是锁着的,但作为机械师,这种廉价的电子锁根本难不倒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锁芯。
“咔哒。”
抽屉弹开了。
里面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只不起眼的旧金属盒子。
陈锋拿起盒子,手一抖。
他认得这个盒子。这是他们孤儿院小时候用来藏宝贝的,阿豪一直把它当护身符带在身边,说里面装着他们的“全部身家”。
陈锋颤抖着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一个黑色的数据芯片。
陈锋先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甚至有些笔画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锋哥: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回不去了。
这三个月,我感觉自己像是活在梦里。老板对我很好,太好太好了。吃得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棒,但我总觉得……我像是一头被喂肥的猪。
上周,我听到老板和医生说话。他们说“指标已经达标”、“供体状态完美”。我不懂那些词,但我心里发慌。
我想跑,但我发现我根本离不开C4区。我的义手虽然好用,但每次我走出这片区域,它就会自动锁定,疼得像是要把我的神经扯断。
老板说那是“安全协议”,但我知道,那是项圈。
我把这点钱都存进那个芯片里了,密码是你生日。本来想攒够钱给你治肝病的,现在……恐怕没用了。
锋哥,别信那些“奇遇”。别信他们。
如果我也像强子那样不见了,你要活着。替我好好活着,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操蛋的世界。
纸条的最后,是一大片涂抹掉的痕迹,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救命”、“我不想去”、“那个房间……”
陈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条上,晕开了那些潦草的字迹。
原来,阿豪早就知道。原来,他在每一个送肉上门的夜晚,在那每一个兴奋地描述未来的瞬间里,内心都藏着这样巨大的恐惧。
他不是没心没肺地忘了兄弟,他是想把自己所有的“好运”都留给陈锋,哪怕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你这个傻子……”
陈锋死死攥着纸条,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悲鸣。
他拿起那枚黑色的数据芯片。这就是阿豪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一点或许没用的钱,和这个未知的秘密。
就在这时,陈锋的机械师直觉突然警铃大作。
太安静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刚才一直亮着,此刻突然暗了下去。房间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嗡鸣声似乎也变了频率。
陈锋猛地回头。
房间的电子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在那道漆黑的缝隙外,陈锋似乎看到了一丝红光一闪而过。那不是楼道的灯光,那像是……某种摄像头在聚焦时的反光。
阿豪是被“处理”掉的。
而现在,作为阿豪遗产的继承者,作为唯一接触过这张纸条的人……
那双无形的眼睛,是不是已经透过这道门缝,看向了他?
陈锋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一把攥紧芯片和纸条,塞进贴身的衣兜,然后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门外,在那整洁美好的“阳光嘉园”之外,一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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