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体

第2章 消失的幸运儿

  时间像是一把钝刀,在贫民窟的墙壁上慢慢磨蹭,留不下痕迹,却能带走性命。   距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对于陈锋来说,这三个月和过去的二十年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修修补补,在下水道和垃圾堆里讨生活。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需要饿肚子了。   因为阿豪。   “锋哥,这是这周的药,还有……给你带的合成肉排,这次是高级货,带真肉纤维的。”   阿豪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像是一道光,硬生生挤进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这三个月来,阿豪变了太多。他那件干净的风衣又换了个更时髦的款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那种底层特有的菜色和警惕感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红润的、近乎某种“精心喂养”的健康光泽。   陈锋放下手里的活计——那是从废弃工厂捡来的一个液压泵,正准备拆开当零件卖。他看着阿豪,眼神有些复杂。那是高兴,高兴兄弟过上了好日子;又有些许失落,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留在泥潭里的拖油瓶。   “又带东西……”陈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着阿豪放在桌上的那些高档药品和包装精美的食物,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攒着点吧,以后……以后好娶个媳妇,把家安在上面。”   “嗨,这点钱算什么!”阿豪一屁股坐在陈锋那张破板床上,随手拿起陈锋喝了一半的劣质营养剂晃了晃,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锋哥,你那破活儿别干了,太累。那药你记得按时吃,老板说了,这批药效果好,能把你的指标稳住。”   陈锋没接话,目光落在阿豪的左臂上。   那只机械义手依旧崭新如初,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动。作为跟机械打交道的,陈锋看着觉得有些眼生,但这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上面世界的货色,他们这种底层的哪能都认得。   “阿豪,”陈锋犹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迟疑,“你在那个店里……真的挺顺利的?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顺顺利利!”阿豪拍了拍那只新手臂,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老板器重我,工资也高。锋哥,你就是想太多,把自己关在这破地方,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陈锋叹了口气,从床底拉出一箱劣质零件,开始假装清理,其实话在喉咙里憋了很久:“阿豪,我不是想扫你的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   “你还记得前年住西区的‘强子’吗?”陈锋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那个力气很大的搬运工。”   “记得啊,后来被一个大型的物流公司看中,招走了。当时多风光啊,全村人都去送他。”   “是啊,风光。”陈锋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可他去了一年后,就彻底没信儿了。起初大家都说他忙,说他在上层区站稳了脚跟,嫌咱们穷。可三年了,强子连一条信息都没发回来过,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阿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现在是上层人了,忙着赚大钱,哪有空理咱们这些烂泥?说不定早就把我们忘了。”   “不光是强子。”陈锋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还有去年隔壁街修电瓶车的小六,被一个什么技术培训中心选走了。他以前那么恋家的一个人,走的时候说要赚大钱回来孝敬老娘。结果呢?人一去不回,连个口信都没有。他老娘哭瞎了眼,去问那个培训中心,人家就说‘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联系’。”   阿豪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锋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就是几年没联系吗?那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谁还会像我们一样,天天守着个破终端发消息?”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陈锋看着阿豪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我担心的是……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法联系?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在那里了?”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豪有些生气了,他觉得陈锋是因为嫉妒在诅咒他,“人家那是保密协议!是发达了!你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   陈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涩地笑了笑。是啊,在贫民窟这种地方,“被选中”就是最大的福报。谁会相信那通往天堂的梯子,其实是一根绞索呢?   “行行行,是我阴暗,是我没福气。”陈锋低下头,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阿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态度太硬了,又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锋哥,其实……还有个事我本来不想说的。”   “什么?”   “昨天老板问起你了。”   陈锋心里咯噔一下:“问我?”   “对啊!老板看过我的档案,知道你是个技术好手,虽然身体有点小毛病。”阿豪压低声音,语气又变得热切起来,“他说他们店里最近在搞一个特殊项目,专门研究肝病和神经修复的兼容性!他说虽然你是乙肝,但如果只做神经层面的修复,不需要换器官的话,技术到位了未必不行!他说……他说有机会让你也去店里试试!”   陈锋愣住了。去那个连“联系”都是奢望的地方?   他看着阿豪那双真心实意为兄弟着想、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堵。   “阿豪,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陈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就留在这儿挺好。你知道的,我这人胆子小,离不开这烂泥潭。你在上面好好混,以后……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你这人!”阿豪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再次浮现,“行吧,那是你没胆子。这机会我本来还想留给你的,既然你不珍惜,那就算了。但这药你一定要吃,我不缺钱。”   “嗯,我知道。谢谢。”   阿豪走的时候,脚步匆匆,似乎有些生气,又似乎迫不及待想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去。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阿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   “忘了我们……”   陈锋喃喃自语。真的只是忘了吗?为什么那些人连哪怕一句“我还活着”的平安信都没有发过?   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在这个雨夜里疯长。   ……   那天之后,陈锋有整整一周没见到阿豪。   起初,他以为阿豪是在生气。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那种不安变成了焦虑。   第七天的傍晚,那阵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天空。   “兹——兹——”   巷口的电子屏再次亮起。但这回不是物资投放,而是一条鲜红的紧急新闻插播。   【突发快讯。今日下午14时,新沧城C4区发生严重电力事故,导致‘天启维修中心’下属一间仓储式实验室发生爆炸。】   陈锋正在修一个损坏的义眼,手里的螺丝刀猛地一滑,直接扎进了指尖,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屏幕。那个地址……离阿豪的住处很近。   【据悉,事故造成多名底层工作人员受伤,目前火势已受控。对于网传的“人员死亡”传闻,天启集团官方予以否认,称仅有个别轻伤,正在接受治疗。】   没有名字。   陈锋疯了一样冲出地下室。他要确认,要去问问,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那个区去。只要阿豪没死,哪怕他像强子一样彻底不联系自己也好。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连接上下层的关卡时,却被几台全副武装的治安无人机挡住了去路。   “前方封锁,禁止通行。”   “让我过去!我兄弟在那工作!我想问问他在哪!哪怕让我见他一面!”陈锋冲着无人机大喊,声音嘶哑,像是困兽。   “前方封锁,禁止通行。任何试图闯入者,视为暴乱处理。”无人机的红光闪烁着,枪口微微抬起。   冰冷的威压像是一座山压在陈锋身上。他无助地站在雨里,看着那道闪烁着蓝色光晕的封锁线。那里面是光鲜亮丽的世界,而这边是烂泥。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串乱码,后面附着一条简短到近乎残忍的文字:   【陈锋先生,关于您的朋友阿豪(编号X-7721)。很遗憾地通知您,他在今天的意外事故中不幸身亡,遗体受损严重。出于卫生安全条例,遗体已进行紧急无害化处理(火化)。这是他生前的遗物移交通知,请于明日前往指定地点领取。】   陈锋呆呆地看着屏幕,雨水打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文字。   “无害化处理……”   陈锋的双腿一软,瘫倒在泥水里。   不是像强子那样失联,不是忘记,而是……直接处理掉了。   原来,这就是那些“走运的人”最后的结局吗?   没有告别,没有葬礼,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仅仅几个小时,阿豪就像那个雨夜里掉在地上的蛋白块一样,被清理干净了。   “为什么……”   陈锋抓着湿漉漉的泥土,指甲崩断了也不觉得疼。   “为什么偏偏是你……你这个傻子……”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贫民窟的污垢,却冲不刷这漫天的悲凉。而在这悲凉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寒意,顺着陈锋的脊椎,一点点爬了上来。   如果没死的人都会被处理成“因公殉职”,那那些像强子一样彻底消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