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东京派来的御史走远了之后,金平悄悄把沈柚拉到一旁,握住他的双手用力地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地说:“贤侄啊,我知你对这判决旨意感到不公。但你我都知道,临安钱氏在皇都的势力非同小可,河内洛氏更是与其私交匪浅。张挽再落魄,终归是钱氏门人,广陵那位也不希望祸及自身不是。” “我知道的,金叔。我只恨这世道不公,士族居高位弄权而不利民,反倒让宋宣一个小小的城卫承担了重罪。”沈柚眼含热泪,激烈控诉。 “你且小声点吧。” “我决定了,我要去广陵,亲眼看看这号称煊赫江北的名城是何等的威风!”沈柚提高音调,将这一决定公之于众。 “我随你同去!”金葳第一个响应,兴高采烈地蹦到沈柚身边,一把挽住了他的臂膀。 “葳儿,你就不必······”金平欲言又止。 “爹爹,你就不必担心我了,一路上有公子柚保护,不会有事的。”说完,她转头看向沈柚,向沈柚点点头:“是吧,哦!” “不行不行,我可不同意——”金平十分担心,“李濂,你也随行,我相信你,你来保护贤侄和葳儿。” “文人世家的事我掺和个什么。”李濂低声嘀咕道。 “什么?” “哦——哦——领命!”李濂连忙回复。 ······ 一周后,金陵城外,金平亲临,送别三人。 “大小姐,你今日可不一样啊,着实是飒气!”李濂傻呵呵地咧着嘴。 “那可不,本小姐可是金陵第一美。”金葳十分傲娇。 “别的不说,我就只有一个担心,你会骑马吗?”沈柚嘲笑道。 金葳缓慢地转过身,一脸微笑地看着他,随即冷不丁挥起手中的马鞭,趁沈柚躲到李濂身后时说道:“呵,当年在华亭,可是你带我骑的马,这都能忘。”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闹了,”金平先看向李濂,“你小子,保护好他俩,也保护好你自己啊!”接着走到沈柚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地说:“贤侄啊,照顾好你们三个啊,一切保重!” 最后,他转向金葳,和她深深地拥抱在一起,父女俩都泪流满面,一时不能开口。 “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郡守伤心成这样呢!”李濂撞了撞沈柚。 “别说话。” “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为父也不多说了,保重好自己,”金平趴在金葳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公子柚乃是值得托付之人,遇到危难之时可请他相助。” 金葳顿时羞红了脸,一句也不说便匆匆行礼向父亲拜别。见自家女儿被沈柚扶着上了马车,金平脸上荡漾起不自知的笑容。 马车渐行渐远,向广陵方向而去。 而在广陵城内,郡守钱科早就收到了沈柚一行人要来的消息,此刻正与部下商议,布置着一个天大的陷阱。 当沈柚等三人正在去往通向广陵的瓜州渡口的山路上狂奔时,陈白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陇西郡,已然处于王朝的西北边疆。陈白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少女,纵使见闻广博,当看到陇西漫天的黄沙,听到麦堆中阵阵的哀嚎时,还是震惊了。几个月前在临安,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有少女当垆、渔夫唱江,而如今在陇西,却是飞沙走石、遍地哀鸿。 可这只是春天啊。她心想。 “这位姑娘,给点吃的吧!”正当她发愣时,一个老妇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她,双手作乞求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去去去,哪里来的妇人,敢如此顶撞贵人?”还未等陈白有所反应,一个行伍打扮的官兵就从一旁冲了过来,一把拽走了这老妇。与此同时,另一位官兵慢慢走了过来,向陈白行礼,并解释道:“贵人莫怪,陇西民风如此。” 陈白顿时冒了火,大声呵斥二人:“吃着百姓给你们的饭,却如此欺压百姓,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那二人依然脸上堆笑:“贵人,这你就有所不知,在陇西,俺们官兵就是爷。总之,跟着俺们走绝对不会再让刚刚那种事再发生了。” 陈白没有回答,脸上仍然带有愠色,被这一番言语气得青筋暴起、双手叉腰,只叹了口气,摆摆手放他们二人离去,自顾自地一路重重地踩着土地,上了马车。 谁知,马车刚刚想要启动,就被马车下乌央乌央的灾民团团围住,根本无法前进。 “贵人,您一定有食物吧?分一点给俺们吧!” “老子一个周没吃饭了,快给老子来点!” “她有食物,她肯定有食物,抢她的!” 见居然有不少灾民试图从车门和车窗径直爬进来,陈白吓得尖叫起来,手里抱住行囊死死护住。 “小姐,要不······”话音未落,车夫已被灾民们拉下了车,消失在人海中。 无奈之下,陈白只得赌一把。她看准时机,掀开车帘,迅速将行囊中所携带的粮食撒了出去,然后趁灾民们不注意带着剩下的盘缠和物品跳进了一旁的荒田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一路疾跑。 “姑娘,这里!”就在陈白跑的方向不远处,有一辆不像马车的马车。车窗中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向她热情地挥着手。 陈白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顾自身精疲力尽,用最后一丝力气跑到了这少年面前。 此时,她这才发现,这马车真的与寻常马车不同,车轮并不靠车轴连动,也没有车夫,更没有马,更像是马车自己在驾驶。 “姑娘,快上车!” 陈白看着马车入了迷,被这少年这么一叫,才终于把视线放回到他身上。 被拉上车后,她喘着粗气,接过他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汗,开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公子。只见他生得慈眉善目、四四方方,体态虽不修长却也清瘦,一席黑衣更在这无边旷野上显得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应该是个王孙公子,再不济也是个富家少爷。 见陈白半晌没有说话,他感到十分疑惑,便自顾自地说话了:“她怎么不道谢?可能是累了吧,也可能是不懂礼数······” 陈白听了过去,又好气又好笑,只好自报家门:“我姓陈,单名一个白,字墨之。多谢你的手帕。” 那少年连连摆手,再一拱手:“不用的不用的。在下王牧之,字子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