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离开后,高莎跟着哥哥来到了菜地。 这大片菜地一直是哥哥的心头肉,每天只要是没事了就会来菜地这里打理。 山庄出事后,哥哥一直焦虑,已经好几天没来菜地这里了。 看见哥哥今天终于愿意来菜地这里看一看,高莎兴奋不已。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不再焦虑了,山庄里发生的这些破事已经不会再困扰哥哥。 尤其现在小泼皮也滚蛋了,不会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她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看着菜地里的新鲜蔬菜都被洗劫一空,高莎有点心疼。 都怨自己,早知道就说这些菜都打农药了。 这样的话,那群老头老太太就不会来这里采摘了。 哥哥看出来了妹妹的心疼,安慰他说没事,这些蔬菜一两天就都长出来了。 “你不要看现在它们都没了,等明后天再来,你就会发现,它们一扎一扎地全部都长出来了。植物的生命力特别顽强,比人类顽强多了。” 高淳看着自己低着头的妹妹,认真说道:“植物在这个地球上到处都是,它们种类繁多,有上百万种种类,生命力顽强,只要一点点水和阳光,就能开花结果。我一直喜欢跟地里的蔬菜打交道,因为它们旺盛的生命力让我很佩服。小的时候,总有人偷咱们家的菜,刚成熟,爷爷奶奶还没来得及摘,就被人摘走了。那个时候我总是哭。后来我就干脆在菜地旁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帐篷,睡在菜地里,看到底是谁偷咱们家的菜。” 小时候还有人偷自己家的菜?哥哥还睡在菜地里守着?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从有记忆开始,爷爷奶奶就不停地种菜,一天到晚都在外面种菜,把村里的菜地都承包了。 哥哥也常年在菜地里帮忙,三个人晒得黝黑。 自己懂事起,也会去菜地里帮忙除草,施肥。 就是从小就长时间高强度暴晒的原因,自己皮肤也是黑得发亮。 那个时候他们的学费就是靠着爷爷奶奶每天天不亮就担着菜去镇上卖,一点点卖出来的。 那是他们所有的收入来源。 所以偷他们菜的人特别可恶,因为那是他们家唯一的收入。 高莎问是谁偷自己家的菜,怎么那么讨厌,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哥哥随手拿起一把小锄头,弯腰给菜苗除杂草。 他告诉妹妹,他也不记得是谁了,时间太久了。反正他慢慢长大后,就没有人来菜地里偷菜了。 “那个时候,我和任野一起睡在菜地旁边的小帐篷里,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无耻,总来咱们家菜地里偷菜。那个蓝色的破旧小帐篷是我在学校门口捡到的,我和任野正好躺在里面。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去抓那些偷菜的人了吗?” 高莎弯腰拿起一把小铲子,跟哥哥一起除杂草。 她问哥哥为什么后来不去抓那些偷菜的人了。 “因为躺在菜地里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高莎直起腰,担忧地问。 明明知道哥哥肯定不会有事,但是大半夜两个不大的小朋友躺在菜地里,怎么听,都有点毛骨悚然。 尤其山里面会有各种蛇鼠虫蚁。 “我听见了蔬菜生长的声音。”高淳直起腰,眼睛看向远处的五色湖,似乎回到了那个仲夏蚊虫肆虐的菜地里。 任野带来了妈妈给准备的花露水,还有各种驱虫的草药,他们相互给对方涂抹至全身。 即使这样,也是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 但是他们两个毫不在意,一直在帐篷里打打闹闹,计划着抓到偷菜的人之后,怎么报复,大声咒骂或者往他们家里偷偷扔牛粪之类。 他们一边想象着各种报复的手段,一边不断地抓身边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抓到后都放进随身携带的透明玻璃杯里。 不一会儿,小透明玻璃杯就亮起来了。 两个人闹到很晚才睡着。 半夜的时候,高淳模模糊糊听见有‘嘶嘶嘶’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持续不断地此起彼伏。 第二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拖鞋被一小颗白菜拱到一边去了。 有了自己的破烂拖鞋做参照物,他惊奇地发现菜地里几乎所有的菜都长高了一大截,昨天刚和自己拖鞋齐平的蔬菜,现在已经有两个拖鞋高了。 昨天晚上一直充斥着他耳边‘嘶嘶嘶’的声音,应该就是蔬菜生长的声音。 “所以,哥哥,你发现蔬菜长得那么快,被别人偷一点也没事,对吗。所以后面就不去抓那些偷咱们家菜的人了?”高莎猜测着哥哥的想法。 高淳摇了摇头:“也不算是。我们在菜地里守了一晚上,没发现有人偷菜,第二天放学却发现半块菜地里的菜都没了。所以,偷菜的人,根本就不是像我想象的半夜三更来偷。他们光明正大地大白天直接来摘。” “是咱们村里的人吗?这么过分吗?到底是谁?哥哥,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高莎很懊恼,气得小脸圆鼓鼓的。 现在看来邻居们都是很和善的,实在想不出,谁会那么坏,趁哥哥还小,家里都是老弱病残的时候,偷走自己家里唯一能换来钱的蔬菜。 高淳看着自己气鼓鼓的小妹妹,轻声说道:“你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情。高莎,很多事情你都没有必要知道。你只要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生活就好。” 高莎不服气,依旧想知道到底是哪个邻居那个时候那么缺德。 高淳继续自己手里除草的动作,他告诉高莎,不是只有一个邻居。 之后的一个白天,他没有去上学,蹲守在菜园里才发现,是好几个邻居都这样。 “所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为什么大白天敢直接来咱们菜园里摘菜了。我也知道,欺负你的人会一直欺负你。直到你会反抗。” 高莎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原来自己以为和善体贴的邻居们,曾经还集体光明正大偷自己家的菜。 这些年,家里要是没有哥哥,她和爷爷奶奶也许要遭受更多的欺负。 好在都过去了,哥哥和自己都长大了,可以保护好自己,也可以保护好家人了。 哥哥既然小时候都知道反抗,为什么这几天对小泼皮言听计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高莎没忍住又问了一次。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告诉高莎:“小泼皮不一样。他喜欢占小便宜,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人,还心眼小。要是直接跟他硬钢,他回头一定会使绊子。反正他也就偷偷懒懒,无所谓。厨房里没他也没关系。” “哥哥,你说,小泼皮为什么一直没被抓走?这个很明显了,两起凶杀案就是他做的,其他人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 “你不要管那么多。抓人是警察该操心的事情。你每一天过好了就可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去任野那家公司?”高淳反客为主,问起了妹妹的打算。 “不着急吧。等这个月干完先。”高莎赶紧低头接着干活。 她不想告诉哥哥,自己打算等任野哥哥走了再辞职。 “为什么一定要等这个月?是王老太太安排你干活你没干完吗?”高淳停下了手里的活,严肃地看着高莎。 高莎感觉到了哥哥的严肃和压迫。 从小到大哥哥很多事情都依着自己,自己对哥哥也是言听计从。 可是她真的不想现在就走。 她知道走了之后,也许再也看不见任野哥哥了。 但是这些话不能跟哥哥说。 所以她低声回复哥哥,也不完全是因为王老太太给她安排工作这件事,还有其他的。 高淳不自觉提高音量:“你把王老太太安排你干的活叫做工作?每天伺候人也叫工作?妹妹,你是正规大学的毕业生,你来这里就是短期地体验生活的。伺候人的活你根本不需要干。” 高莎有点不解又夹杂着一些惭愧看着哥哥。 她知道,自己这个二本学历跟别的人相比,根本就没什么竞争力了。 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二本本科毕业生,现在外面到处都是985、211的毕业生和研究生,自己这点学历真的拿不出手。 这些话,自己也没办法跟哥哥说。 哥哥早就出来工作赚钱养自己了,自己的生活费都是哥哥提供的。大学的时候,为了怕自己自卑,哥哥都没让她申请助学金。 即使自己父母都不在,很符合申请条件。 哥哥一直以自己是正规大学毕业生为荣。 哪怕是这半年一直找工作,一直考试,什么工作都没找到,什么职位也没考到,哥哥依旧觉得自己是很优秀的大学毕业生,以为所有人都找不到工作,以为只是就业大环境差而已。 最后自己也没有凭自己的实力找到工作,还是靠任野哥哥才谋得了一个正经的工作机会。 她理解哥哥觉得自己在这里帮厨是委屈自己,但自己的条件真的不优秀。 自己家里真的也是需要钱。 她抬头看了看哥哥严肃的表情,撒娇地说道:“哥哥,你不要赶我走。我就是想多陪陪你。等过完年,我立刻就去任野哥哥公司报到!” 高淳严肃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但是还是很坚定地要求高莎尽快离开山庄,他说任野已经安排好一切了,今天干完,明天就能走。 听到哥哥这么说,高莎很意外。 明天就走?这也太快了吧。 她嘟着嘴巴,当即不乐意,说自己明天不要走。 哥哥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高莎,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走。 明明她自己之前一直讨厌胡家人,讨厌小泼皮,不喜欢嘴巴永远在嘚嘚不休的慧欣丽,一直在各种报名考试,面试各种单位,想着早点离开这里。 怎么现在终于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离开这里了,又不愿意离开呢。 高莎第一次看见哥哥这么执着严肃的表情。 从小到大,哥哥的脸就像个扑克脸一样,基本没什么变化,有时候看见自己笑了才会偶尔笑一下。 有一次奶奶病情突然恶化,两三天滴水未进,当时自己偷偷在一边哭,哥哥则是没有表情正常上学干活,周末的时候冷静地背着奶奶去镇上医院就诊; 爷爷出门干活被蛇咬了,被邻居发现,扛回家来,浑身抽搐,自己和奶奶吓得嚎啕大哭,哥哥也没有表情,只是一口扎进水田里,抓住那条水蛇后,背着爷爷往村里面的卫生院跑; 哥哥高考就差两分,镇里面学校领导打电话给他,说免费复读,学费住宿费课本费全免,每个月还发伙食费。哥哥也是没有表情拒绝了,说自己累了,不想再念书了,说自己不是念书的料。过几天就去市里当学徒挣工资养家了。 从小到大,家里无论大事小事,都是哥哥面无表情默默地干完一切。 记得哥哥当学徒的第一年,过年的前一天晚上才回来。 当时自己已经准备睡觉了,因为哥哥当时说的是过年当天才能回来。谁曾想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有人趴在自己窗户上敲自己的窗户。 高莎吓一大跳,等开灯认真一看,才发现是哥哥。 她当时就兴奋地大声尖叫,穿着单薄的秋衣就奔出去了。 开门后大声笑着叫着跟哥哥抱在一起。 平时内敛的哥哥也大声笑着叫着,抱着自己转圈圈,絮絮叨叨告诉她,他挣了多少钱,给妹妹还有爷爷奶奶买了好几套新衣服回来。 那是记忆里哥哥难得的大声欢笑的时刻。 大部分时候,哥哥只有跟任野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表情,脸上才会有喜怒哀乐。 其他时间,都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扑克脸。 小时候,同学们都不愿来自己家也是因为,哥哥一直没有黑着脸,不苟言笑,同学们都有点怕他。 还有不知情的同学居然以为哥哥是自己的爸爸。 饶是这样,从小到大,高莎也是第一次看见哥哥这么凝重严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