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白的。 不是雪白,是灰白,像死人的脸色,像烧尽的灰烬,像所有失去色彩的东西。忘川谷的路,就是这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剥了皮的骨头。谷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灰白色的碎石,踩上去咔嚓作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风很大,从谷口灌进来,呼啸着,呜咽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风中带着沙,带着尘,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硫磺,像腐朽,像死亡。 肖乐走在谷底,左手握着断水刀,右手握着乌金枪。刀在左,枪在右,像两个沉默的护卫,也像两个沉重的负担。 慕容疏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瘸,但咬着牙,没叫苦。她的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依然血肉模糊,握剑都困难。可她没把剑收起来——剑在手,心才安。 两人已经走了三天。 从沈棠的坟前出发,一路向西,穿过荒原,翻过山岭,终于到了忘川谷。 据说,这里是祁连山最深处,也是最险恶的地方。常年阴风怒号,寸草不生,鸟兽绝迹。就连最勇敢的猎人,最老练的采药人,也不敢进来。 因为进来的人,很少有出去的。 所以叫忘川——忘了来路,也忘了归途。 但肖乐不怕。 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沈棠死了。 心也死了。 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承诺,只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杀江云澈。 然后,带着沈棠的骨灰,去江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谷很深,很窄,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刻在大地上。越往里走,风越大,味道越浓。那种硫磺腐朽的味道,熏得人头晕,恶心。 慕容疏月捂住了鼻子:“这味道……有毒吗?” “不知道。”肖乐说,“但小心点。” 他撕下两块布条,用水浸湿,递给慕容疏月一块,自己蒙上一块。 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味道,但好多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都差不多,都是灰白色的岩石,都是呼啸的风,都是死亡的味道。 “走哪条?”慕容疏月问。 肖乐没说话。 他在看。 看地面的痕迹,看岩壁的纹路,看风的流向。 然后,他指了指左边:“这条。” “为什么?” “风是从右边吹来的。”肖乐说,“如果江云澈在前面,他应该会避开风口,选背风的路。” 慕容疏月点头。 两人向左走。 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肖乐走得很慢,很小心。 因为他知道,江云澈可能就在前面。 可能设了陷阱,可能埋伏着,可能……等着他。 他必须活着。 至少在杀了江云澈之前,不能死。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洞口高约十丈,宽约五丈,像一张巨兽的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轮回洞”。 字是篆体,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轮回……”慕容疏月喃喃道,“难道柳长青相信轮回?” “不知道。”肖乐说,“但这里,可能就是第三处宝藏的所在。” 他握紧刀枪,走进山洞。 洞里很黑,但不像之前的洞穴那么潮湿。相反,很干燥,很热,像靠近火炉。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疼。 肖乐点燃火折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洞很大,很高,像一座地下宫殿。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但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佛教故事——轮回转世,因果报应,天堂地狱。 画得很精细,很逼真,但看着让人不舒服。 因为所有的画,都是灰白色的。 没有色彩,只有死亡。 洞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玉盒。 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盒子上刻着莲花图案,莲花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这就是……第三处宝藏?”慕容疏月问。 “可能。”肖乐说。 他走过去,小心地检查石台。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伸手,去拿玉盒。 就在他碰到玉盒的瞬间——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熟悉的声音。 江云澈的声音。 肖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转身。 江云澈站在洞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轮廓——挺拔,消瘦,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卷轴。 羊皮卷轴。 真正的藏宝图。 “你还是来了。”江云澈说。 “我答应过沈棠,”肖乐说,“要杀你。” “沈棠死了。”江云澈的声音很平静,“我听到消息了。很遗憾。”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也许吧。”江云澈笑了笑,“但你知道吗?她的死,其实是你害的。” 肖乐的手,握紧了刀。 “如果不是你非要追查五味楼,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我来找宝藏,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卷入这些事。她会在赌坊里,继续女扮男装,继续出千赢钱,继续……活着。” “闭嘴。”肖乐的声音很冷。 “我说的是事实。”江云澈说,“江湖就是这样。你越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越容易死。因为你有软肋,有弱点,有可以被人攻击的地方。所以,聪明的人,不会在乎任何人。就像我。” 他走进山洞,走到肖乐面前十步处,停下。 火光下,他的脸清晰起来——苍白,消瘦,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狼,像鹰,像所有猎食者的眼睛。 “肖乐,”他说,“我们合作吧。” “合作?”肖乐冷笑,“怎么合作?” “玉盒里的东西,我们平分。”江云澈说,“然后,各走各的路。你去找你的江南,我去找我的荣华富贵。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打一场。”江云澈说,“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打得过我吗?你伤还没好,心也乱了。而我……我状态正好。” 肖乐沉默。 他在判断。 判断江云澈的实力,判断自己的状态,判断……胜算。 不大。 确实不大。 但他必须打。 因为这是承诺。 “那就打。”他说。 江云澈叹了口气:“你真是固执。” 他收起卷轴,拔出绣春刀。 刀光雪亮,映着火光,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肖乐也举起了刀。 刀在左,枪在右。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 这是他在路上想的战术——用枪牵制,用刀主攻。 但江云澈,显然看出来了。 “刀枪并用?”他挑眉,“有意思。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三天,有没有进步。” 他动了。 很快。 快得像闪电。 刀光一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举枪格挡。 “铛!”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江云澈借力后退,然后再次冲上。 这一次,刀法变了。 不再是直劈,是斜挑,挑向肖乐的肋下。 肖乐挥刀格挡,但江云澈的刀,突然变向,改挑为刺,刺向他的咽喉。 太快了! 肖乐急忙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只差一寸。 就一寸。 江云澈没有追击。 他收刀,看着肖乐,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你的刀,慢了。”他说,“因为你的心,乱了。” 肖乐没说话。 他知道,江云澈说得对。 沈棠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动作迟缓,让他……无法专注。 “肖乐,”慕容疏月在后面喊,“冷静!不要被他影响!” 肖乐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然后,再睁开。 眼睛里,血丝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迷茫,不再痛苦。 只有……杀意。 纯粹的杀意。 “再来。”他说。 江云澈笑了:“这才像样。” 他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肖乐没有格挡。 他迎了上去。 刀枪齐出。 刀光如练,枪影如龙。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封死了江云澈所有的退路。 江云澈脸色一变,急忙后退。 但肖乐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刀光枪影,密不透风。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火光下,只见两团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慕容疏月看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这是生死之战。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死。 突然,江云澈一刀刺空,身体微微前倾。 破绽! 肖乐眼睛一亮,一枪刺出。 枪尖直取江云澈心口。 但江云澈笑了。 笑得很冷。 这是陷阱! 他身体突然一扭,避开枪尖,然后反手一刀,砍向肖乐持枪的手。 太快了! 肖乐来不及收枪,只能松手。 枪脱手,飞了出去。 江云澈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砍向肖乐持刀的手。 肖乐举刀格挡。 “铛!” 双刀相击。 肖乐的刀,被震开了。 空门大开! 江云澈的刀,直刺他的胸口。 完了。 肖乐闭上了眼睛。 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因为一把剑,挡在了他面前。 慕容疏月的剑。 她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握剑,格开了江云澈的刀。 但代价很大——江云澈的刀,划过了她的手臂,深可见骨。 血喷出来。 溅在肖乐脸上。 热的。 腥的。 像沈棠的血。 肖乐的眼睛,猛地睁开。 “慕容姑娘!” “我没事……”慕容疏月咬牙,“快……杀了他……” 江云澈后退两步,看着慕容疏月,摇头:“何必呢?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慕容疏月没说话,只是握紧剑,挡在肖乐面前。 像一座山。 像一道墙。 像……沈棠。 肖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很疼,但也很暖。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拼命。 还有人……在乎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然后,站了起来。 眼睛死死盯着江云澈。 “该结束了。”他说。 江云澈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是啊,该结束了。” 两人同时冲上。 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刀光如电。 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肖乐站在江云澈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江云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血淋淋的洞。 刀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贯穿伤。 致命伤。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笑了。 笑得很凄凉。 “好……好刀……” 然后,倒下。 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洞顶的壁画——那些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画。 像在问:我会有来世吗? 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这一世,结束了。 肖乐收刀,还鞘。 然后,走到慕容疏月身边,扶住她。 “你的手……” “没事。”慕容疏月摇头,“死不了。” 肖乐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不用谢。”慕容疏月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曾经被江云澈玷污了。 但现在,又被慕容疏月,重新定义了。 肖乐点点头,然后走到石台前,拿起玉盒。 很轻,很凉。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林秘籍。 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财宝迷眼,秘籍乱心。得此二者,必遭横祸。唯有一物,可保平安——放下。” 放下。 两个字。 很简单。 但很难。 肖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 原来,柳长青留下的真正宝藏,不是财富,不是力量,而是……这个道理。 放下。 放下贪婪,放下仇恨,放下执着。 放下一切。 然后,才能……自由。 他合上盒子,看向慕容疏月:“我们走吧。” “去哪?” “江南。” “那这个盒子……” “留在这里。”肖乐说,“有些人,需要看到它。” 他把盒子放回石台,然后扶着慕容疏月,朝洞口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该放下的,已经放下了。 该带走的,已经带走了。 洞外,风还在吹。 但不再是呜咽,而是……歌唱。 像在送行,像在祝福,像在说:去吧,去开始新的生活。 肖乐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像沈棠的笑。 二人一步一步,朝谷口走去。 走向江南。 走向茶馆。 走向……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