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三十五章 归去无风雪

  路是白的。   不是雪白,是灰白,像死人的脸色,像烧尽的灰烬,像所有失去色彩的东西。忘川谷的路,就是这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剥了皮的骨头。谷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灰白色的碎石,踩上去咔嚓作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风很大,从谷口灌进来,呼啸着,呜咽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风中带着沙,带着尘,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硫磺,像腐朽,像死亡。   肖乐走在谷底,左手握着断水刀,右手握着乌金枪。刀在左,枪在右,像两个沉默的护卫,也像两个沉重的负担。   慕容疏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瘸,但咬着牙,没叫苦。她的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依然血肉模糊,握剑都困难。可她没把剑收起来——剑在手,心才安。   两人已经走了三天。   从沈棠的坟前出发,一路向西,穿过荒原,翻过山岭,终于到了忘川谷。   据说,这里是祁连山最深处,也是最险恶的地方。常年阴风怒号,寸草不生,鸟兽绝迹。就连最勇敢的猎人,最老练的采药人,也不敢进来。   因为进来的人,很少有出去的。   所以叫忘川——忘了来路,也忘了归途。   但肖乐不怕。   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沈棠死了。   心也死了。   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承诺,只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杀江云澈。   然后,带着沈棠的骨灰,去江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谷很深,很窄,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刻在大地上。越往里走,风越大,味道越浓。那种硫磺腐朽的味道,熏得人头晕,恶心。   慕容疏月捂住了鼻子:“这味道……有毒吗?”   “不知道。”肖乐说,“但小心点。”   他撕下两块布条,用水浸湿,递给慕容疏月一块,自己蒙上一块。   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味道,但好多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都差不多,都是灰白色的岩石,都是呼啸的风,都是死亡的味道。   “走哪条?”慕容疏月问。   肖乐没说话。   他在看。   看地面的痕迹,看岩壁的纹路,看风的流向。   然后,他指了指左边:“这条。”   “为什么?”   “风是从右边吹来的。”肖乐说,“如果江云澈在前面,他应该会避开风口,选背风的路。”   慕容疏月点头。   两人向左走。   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肖乐走得很慢,很小心。   因为他知道,江云澈可能就在前面。   可能设了陷阱,可能埋伏着,可能……等着他。   他必须活着。   至少在杀了江云澈之前,不能死。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洞口高约十丈,宽约五丈,像一张巨兽的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轮回洞”。   字是篆体,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轮回……”慕容疏月喃喃道,“难道柳长青相信轮回?”   “不知道。”肖乐说,“但这里,可能就是第三处宝藏的所在。”   他握紧刀枪,走进山洞。   洞里很黑,但不像之前的洞穴那么潮湿。相反,很干燥,很热,像靠近火炉。空气里的硫磺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疼。   肖乐点燃火折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洞很大,很高,像一座地下宫殿。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但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佛教故事——轮回转世,因果报应,天堂地狱。   画得很精细,很逼真,但看着让人不舒服。   因为所有的画,都是灰白色的。   没有色彩,只有死亡。   洞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玉盒。   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盒子上刻着莲花图案,莲花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这就是……第三处宝藏?”慕容疏月问。   “可能。”肖乐说。   他走过去,小心地检查石台。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伸手,去拿玉盒。   就在他碰到玉盒的瞬间——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熟悉的声音。   江云澈的声音。   肖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转身。   江云澈站在洞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轮廓——挺拔,消瘦,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卷轴。   羊皮卷轴。   真正的藏宝图。   “你还是来了。”江云澈说。   “我答应过沈棠,”肖乐说,“要杀你。”   “沈棠死了。”江云澈的声音很平静,“我听到消息了。很遗憾。”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也许吧。”江云澈笑了笑,“但你知道吗?她的死,其实是你害的。”   肖乐的手,握紧了刀。   “如果不是你非要追查五味楼,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我来找宝藏,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卷入这些事。她会在赌坊里,继续女扮男装,继续出千赢钱,继续……活着。”   “闭嘴。”肖乐的声音很冷。   “我说的是事实。”江云澈说,“江湖就是这样。你越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越容易死。因为你有软肋,有弱点,有可以被人攻击的地方。所以,聪明的人,不会在乎任何人。就像我。”   他走进山洞,走到肖乐面前十步处,停下。   火光下,他的脸清晰起来——苍白,消瘦,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狼,像鹰,像所有猎食者的眼睛。   “肖乐,”他说,“我们合作吧。”   “合作?”肖乐冷笑,“怎么合作?”   “玉盒里的东西,我们平分。”江云澈说,“然后,各走各的路。你去找你的江南,我去找我的荣华富贵。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打一场。”江云澈说,“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打得过我吗?你伤还没好,心也乱了。而我……我状态正好。”   肖乐沉默。   他在判断。   判断江云澈的实力,判断自己的状态,判断……胜算。   不大。   确实不大。   但他必须打。   因为这是承诺。   “那就打。”他说。   江云澈叹了口气:“你真是固执。”   他收起卷轴,拔出绣春刀。   刀光雪亮,映着火光,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肖乐也举起了刀。   刀在左,枪在右。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   这是他在路上想的战术——用枪牵制,用刀主攻。   但江云澈,显然看出来了。   “刀枪并用?”他挑眉,“有意思。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三天,有没有进步。”   他动了。   很快。   快得像闪电。   刀光一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举枪格挡。   “铛!”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   江云澈借力后退,然后再次冲上。   这一次,刀法变了。   不再是直劈,是斜挑,挑向肖乐的肋下。   肖乐挥刀格挡,但江云澈的刀,突然变向,改挑为刺,刺向他的咽喉。   太快了!   肖乐急忙侧身,刀尖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只差一寸。   就一寸。   江云澈没有追击。   他收刀,看着肖乐,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你的刀,慢了。”他说,“因为你的心,乱了。”   肖乐没说话。   他知道,江云澈说得对。   沈棠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动作迟缓,让他……无法专注。   “肖乐,”慕容疏月在后面喊,“冷静!不要被他影响!”   肖乐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然后,再睁开。   眼睛里,血丝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迷茫,不再痛苦。   只有……杀意。   纯粹的杀意。   “再来。”他说。   江云澈笑了:“这才像样。”   他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肖乐没有格挡。   他迎了上去。   刀枪齐出。   刀光如练,枪影如龙。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封死了江云澈所有的退路。   江云澈脸色一变,急忙后退。   但肖乐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刀光枪影,密不透风。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火光下,只见两团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慕容疏月看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这是生死之战。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死。   突然,江云澈一刀刺空,身体微微前倾。   破绽!   肖乐眼睛一亮,一枪刺出。   枪尖直取江云澈心口。   但江云澈笑了。   笑得很冷。   这是陷阱!   他身体突然一扭,避开枪尖,然后反手一刀,砍向肖乐持枪的手。   太快了!   肖乐来不及收枪,只能松手。   枪脱手,飞了出去。   江云澈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砍向肖乐持刀的手。   肖乐举刀格挡。   “铛!”   双刀相击。   肖乐的刀,被震开了。   空门大开!   江云澈的刀,直刺他的胸口。   完了。   肖乐闭上了眼睛。   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因为一把剑,挡在了他面前。   慕容疏月的剑。   她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握剑,格开了江云澈的刀。   但代价很大——江云澈的刀,划过了她的手臂,深可见骨。   血喷出来。   溅在肖乐脸上。   热的。   腥的。   像沈棠的血。   肖乐的眼睛,猛地睁开。   “慕容姑娘!”   “我没事……”慕容疏月咬牙,“快……杀了他……”   江云澈后退两步,看着慕容疏月,摇头:“何必呢?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慕容疏月没说话,只是握紧剑,挡在肖乐面前。   像一座山。   像一道墙。   像……沈棠。   肖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很疼,但也很暖。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拼命。   还有人……在乎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然后,站了起来。   眼睛死死盯着江云澈。   “该结束了。”他说。   江云澈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是啊,该结束了。”   两人同时冲上。   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刀光如电。   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肖乐站在江云澈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江云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血淋淋的洞。   刀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贯穿伤。   致命伤。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尖,笑了。   笑得很凄凉。   “好……好刀……”   然后,倒下。   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洞顶的壁画——那些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画。   像在问:我会有来世吗?   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这一世,结束了。   肖乐收刀,还鞘。   然后,走到慕容疏月身边,扶住她。   “你的手……”   “没事。”慕容疏月摇头,“死不了。”   肖乐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不用谢。”慕容疏月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曾经被江云澈玷污了。   但现在,又被慕容疏月,重新定义了。   肖乐点点头,然后走到石台前,拿起玉盒。   很轻,很凉。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林秘籍。   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财宝迷眼,秘籍乱心。得此二者,必遭横祸。唯有一物,可保平安——放下。”   放下。   两个字。   很简单。   但很难。   肖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释然。   原来,柳长青留下的真正宝藏,不是财富,不是力量,而是……这个道理。   放下。   放下贪婪,放下仇恨,放下执着。   放下一切。   然后,才能……自由。   他合上盒子,看向慕容疏月:“我们走吧。”   “去哪?”   “江南。”   “那这个盒子……”   “留在这里。”肖乐说,“有些人,需要看到它。”   他把盒子放回石台,然后扶着慕容疏月,朝洞口走去。   没有回头。   因为该放下的,已经放下了。   该带走的,已经带走了。   洞外,风还在吹。   但不再是呜咽,而是……歌唱。   像在送行,像在祝福,像在说:去吧,去开始新的生活。   肖乐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像沈棠的笑。   二人一步一步,朝谷口走去。   走向江南。   走向茶馆。   走向……新的开始。